六月初十,子夜,蓝田大营西侧山坳。
夏夜的秦岭并不凉爽,白日的暑气被山体包裹着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没有风,只有草丛间夏虫嘶哑的鸣叫,一声叠着一声,织成一张令人烦躁的网。
山坳里没有点火把。
三百人影沉默地立在夜色中,披着深褐色的粗布衣。
那是特意染就的颜色,近乎山石的灰褐。
每人都背着简单的行囊,腰间的横刀用布条缠紧,以免反光。
杨守立站在队列前,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。
夏夜闷热,但他还是穿着半副皮甲,那道从眼角划到下颌的刀疤在昏暗中像一条蛰伏的蜈蚣。
“都听清了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清晰地在山坳里回荡:
“此行翻秦岭,穿傥骆古道,两日内抵洋州城南青岩峪。
每人带两日干粮、一囊水、兵刃、绳索、火折。无甲胄,无旌旗,无号鼓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:
“六月十二寅时,若见北门火起,便突袭南门。得手后举绿焰为号。若丑时未见信号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但所有人都明白。
若主力攻城失利,他们这三百深入敌后的孤军,便是死棋。
“现在,”
杨守立的声音陡然转厉,
“最后一次机会。有家室牵绊、心存犹豫者,出列。不追究,不记过。”
无人动弹。
只有夏虫在嘶鸣。
站在最前排的崔弘简咽了口唾沫。他背着一副轻弩,那是他特意要求的。
清河崔氏的子弟或许不善刀剑,但从小练习射艺。
弓弩,是他能为这支队伍提供的、不同于寻常士卒的价值。
而他也因为读过书,甚至在新兵入伍时与皇帝单独说过话,杨守立毫不犹豫地把这三百人的指挥权交给了他。
不过,报名时杨守立还是盯着他看了很久:
“你是读书人,何必来走这趟死路?”
他当时答:
“弘简想知道,书里的‘忠义’二字,写在沙场上是什么样子。”
“你会看到的。”
现在他看到了,看到夜色中沉默的三百同袍,看到前方黑黢黢的、即将吞没他们的山林。
也摸到了怀中那封昨夜写好的家书,只有七个字:
“儿此行报国,勿念。”
他知道,即使是这个吃人的时代,仍有人会为了奉行书中的忠孝,而宁愿不惜舍弃自己的生命。
恰巧他就是这样的人。
“好。”
杨守立从怀中取出三贯铜钱,这是陛下亲赐的“大顺通宝”,背面刻着小小的“御”字。
他将铜钱递给队伍前方的三个猎户:陈老汉、李二郎、张瘸子。
三人都是山民模样,手脚粗大,脸上刻着长年穿行山林的风霜。
接过铜钱时,陈老汉的手很稳。
“三位,”
杨守立沉声道,
“此行要快。两日,必须到青岩峪。”
陈老汉将铜钱攥在手心,粗糙的拇指摩挲着钱文:
“将军放心。这条道老汉年轻时走过,认得。”
“出发。”
没有鼓号,没有多余的话。
三百人像一条灰色的溪流,悄无声息地钻进夜色笼罩的山林。
脚步声被虫鸣吞没,身影被树影吞噬,只在草丛间留下窸窣的痕迹,很快又被夜色抚平。
杨守立站在原地,直到最后一人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。
赵成从阴影中走出,年轻宦官的脸上带着凝重:
“他们的家小,每户发了二十贯安家钱。若有万一,抚恤加倍。”
“某知道。”
杨守立的目光仍望着山林方向,
“某只是在算,从蓝田到傥骆道口六十里山路,今夜走完。傥骆道到青岩峪一百二十里,明日走完。后日……后日子时,便是动手之时。”
“两天两夜,三百里山路。”
赵成轻声问,
“来得及吗?”
“必须来得及。”
杨守立转身,皮甲在夜色中发出轻微的摩擦声,
“陛下那边,明日清晨便会拔营,大张旗鼓向洋州进发。杨守忠的注意力会被完全吸引。这是唯一的机会。”
两人沉默了片刻。山风忽然起了一阵,带来些许凉意,吹得营火明灭不定。
“长安那边……”
赵成欲言又止。
“杜相坐镇,还有景枢密使相助,出不了乱子。”
杨守立打断他,语气笃定,
“现在要担心的,是山里这三百人,和洋州城里那五千守军,这事你办完了,赶紧回京城按陛下旨意办事吧,别走漏了风声。”
他不再多说,大步走回营帐。
而此刻,三十里外的山林中,三百人正踩着夜色,疾速前行。
同一夜,洋州城,将军府。
杨守忠敞着衣襟坐在书房里,手里摇着一把蒲扇。
夏夜闷热,窗外的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。
冰鉴里那点冰块早就化成了水,只留下些许凉意。
“将军。”
副将王铣推门而入,带来一身汗气:
“长安来的最新消息。”
杨守忠没抬头:
“说。”
“朝廷檄文已发往各镇,许‘克城授地,擒首赐爵’。但各镇都在观望,无人真动。”
“都在等。”
杨守忠冷笑一声,蒲扇摇得更快了,
“等朝廷和我们先拼个两败俱伤。”
他早就料到了。
这世道,忠义早就喂了狗。
所以,他并没有很慌张。
只要这次他挡住了朝廷的军队,藩镇的军队便会退去大半,那他们杨家就还有翻身的机会。
“还有,”
王铣声音压低了,
“城里有流言,说朝廷给将军发了密信,许以洋州节度使……”
“查!”
杨守忠猛地停下蒲扇,眼中闪过凶光,
“谁散的谣言,抓出来,当众斩了!”
“属下已经在查。”
王铣低头,
“但军心……确实有些浮动。”
杨守忠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起身走到墙边那张洋州防务图前。
他的手指划过城北的傥水,划过东面的子午谷,划过西面的官道。
最后,停在城南,那里标注着一片起伏的山峦,其中有一条极细的虚线,写着“傥骆古道”。
“这条道,”
他忽然问,
“最近有什么动静?”
王铣一愣:
“将军是说傥骆道?那条路荒废几十年了,栈道早烂光了,这个时节山里闷热,蛇虫又多,连采药人都不去。能有什么动静?”
杨守忠没有说话。
他盯着那条虚线,眉头微微皱起。
夏日山林茂密,若要藏人……倒真是个好去处。
但朝廷军若要偷袭,怎么可能只派小股部队?
大队人马翻山越岭,踪迹根本藏不住。
不合常理。
也许是他多虑了。
“加强城防。”
他最终下令,
“尤其是北门。朝廷若来,必从官道攻北门。另外,派探子出城,我要知道朝廷军到了哪里,有多少人。”
“还有,”
他顿了顿,手指在“傥骆古道”虚线上敲了敲,
“派一队斥候,沿此道探查三十里。明日午时前回报。”
“三十里?”
王铣有些不解,
“将军,那条路根本不通……”
“让你去你就去!”
杨守忠烦躁地挥了挥蒲扇。
王铣不敢多问,躬身退下。
书房里又只剩下杨守忠一人。
他走到窗前,看着夜色中洋州城的轮廓。城墙上灯火点点,那是守夜的士卒在巡逻。
夏日夜晚的洋州城,本该是纳凉歇息的时候。
可现在,每个人都绷着一根弦。
他想起去年冬天,在兴元府,义父杨复恭拍着他的肩膀说:
“守忠啊,这世道,咱们这种人要想活,就得比别人多想一步。”
当时他不懂。现在,他好像懂了。
可这一步,该往哪里想?
窗外蝉鸣忽然停了一瞬,然后又更响亮地嘶叫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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