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,秦岭深处。
三百人已经在山林中穿行了一整夜。
夏日的山林并不好走。茂密的枝叶挡住了晨光,林中闷热得像蒸笼。
汗水浸透了粗布衣,整片黏在背上,每走一步都能感到布料摩擦皮肤的黏腻。
崔弘简喘着气,扶着一棵老松停下。
他的双腿发软,肺里像着了火,手中的木杖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黑。
队伍前方传来陈老汉沙哑的声音:
“歇一刻钟。喝水,吃干粮,莫要坐下,这里全是蛇虫,坐下去,可能就站不起来了。”
众人如蒙大赦,纷纷倚着各自的木杖站立,解下水囊小口啜饮。
干粮是硬邦邦的烙饼,就着水勉强咽下。
“崔参军。”
一个年轻士卒凑过来,脸上还带着稚气。他递过水囊:
“喝点吧,您的嘴唇都起皮了。”
崔弘简接过,道了声谢。
清水入喉,缓解了灼烧般的干渴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俺叫石头,华州人。”
少年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,
“俺爹是石匠。”
“多大了?”
“十八。”
石头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
“俺娘不知道俺来这儿。俺跟她说,俺去长安当禁军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低头用袖子擦了把脸,不知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。
崔弘简沉默片刻,拍了拍他的肩:
“等打完仗,风风光光回家。”
“嗯!”
石头用力点头。
一刻钟很快过去。
陈老汉起身,用竹杖敲了敲地面:
“继续走。前面要过一处塌方,大家跟紧,莫要踩空。”
队伍再次蠕动起来。
越往深处走,山路越险。
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,要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攀爬,手指抠进岩缝,脚下是数十丈的深谷。
夏日的岩壁被晒得滚烫,碰上去能烫起泡。
午后,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。
天空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。
秦岭的夏日天气说变就变,乌云从山那头翻涌而来,紧接着是震耳的雷声。
“要下雨了!”
李二郎抬头看天,脸色变了。
话音刚落,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。
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,而是夏日特有的暴雨,倾盆而下,瞬间将所有人浇透。
山路转眼变成了泥潭。
“快!找地方避雨!”
陈老汉大声喊道。
但已经晚了。
暴雨引发的山洪从高处冲下,浑浊的水流裹挟着碎石和断枝,冲向正在陡坡上攀爬的队伍。
“抓住!”
崔弘简听到石头的喊声,紧接着一只手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他脚下的泥土在雨水冲刷下松软塌陷,整个人向下滑去!
“抓紧!”
石头咬着牙,另一只手死死扣住岩缝。
其他士卒扑上来,七手八脚地将崔弘简拉回安全处。
他瘫坐在泥水里,剧烈喘息,看着刚才站立的地方。
那里一整片山坡已经塌了下去,泥水裹着石块轰隆隆滚落谷底。
差一点。
就差一点。
“没事吧崔参军?”
石头满脸泥水,关切地问。
崔弘简摇头,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掌心被岩壁划破,鲜血混着泥水,在暴雨中很快被冲刷干净。
这不是书斋里的纸上谈兵。
这个念头像闪电般劈进脑海。
书里的战争是悲壮的,即使是死,似乎也是英雄般的凯歌。
会有无数诗人歌颂他的英勇,供世人传唱。
可是,他真正参军之后,第一次战役就给他浇了盆冷水。
真正的战斗,是残酷的,要人命的,默默无闻的。
不止敌人,任何细小的失误都会瞬间要了他的命。
但他不能表现出丝毫害怕。
只因为他被封为参军,是这次行动的指挥官,他必须扛起他的责任。
“我没事。”
他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,
“继续走。”
暴雨在半个时辰后停了,来得快去得也快。
太阳重新露出脸,炙烤着湿透的山林,蒸腾起闷热的水汽。
队伍浑身湿透,在泥泞中艰难跋涉。
黄昏时分,他们终于穿过最险的一段,找到一处相对平坦的山脊扎营。
如果背靠岩石、裹着湿衣缩在一起算“扎营”的话。
为了隐蔽,他们没有篝火,甚至连一点火星也不能有。
众人只能挤在一起,靠体温相互取暖。
湿衣服贴着皮肤,在夏夜的山风中竟有些冷。
崔弘简和石头挤在一处岩石凹陷里。
少年累极了,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。
崔弘简却毫无睡意。
他仰头看着夜空。暴雨洗过的秦岭夜空,星辰格外清晰。
银河横跨天际,洒下冷淡的光。
这么美的星空,山外的人在看吗?
陛下在营帐里,是否也在看这片天?
杨守忠在洋州城头,是否也在看这片天?
而他们这三百人,像三百只蝼蚁,在这星空下、在这夏日深山里,拼命地向一个或许无法抵达的目标爬去。
时间不多了。
崔弘简闭上眼睛。明日,必须赶到青岩峪。
后日……后日子时,便是决定生死之时。
山风吹过林梢,带来远方隐约的声响——是狼嚎,还是别的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天快亮了。
而洋州城,就在百里之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