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三被“殿前亲军”四个字震得脑子嗡嗡作响,耳边仿佛有无数铜钟在撞。
长安天子的亲卫?
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秦岭腹地?
按常理,他们此刻该在官道上,簇拥着那位御驾亲征的少年天子,旌旗招展地朝洋州城北门进发才对。
除非……
楚三猛地打了个寒颤,想起他们此行的任务。
他们不正是查探是否有朝廷兵马走傥骆古道潜行吗。
可午后他们分明勘察过,古道因塌方堵塞,不见人迹。
难道,就差了那么一时半刻?
他们前脚刚走,这些人后脚就到了?!
他脸色惨白如纸,冷汗混着血污从额角淌下,在脏污的衣领上洇开深色水迹。
崔弘简没给他更多胡思乱想的时间。
两名亲军士卒已利落地将草铺上的女子松绑,又有人递过一件干净的披风。
女子紧紧裹住破碎的衣衫,将冲进怀里的幼弟搂得死紧,浑身仍在发抖。
可那双通红的眼睛却死死盯着被捆成粽子的楚三,恨意如淬毒的针,一根根扎过去。
“带走。”
崔弘简简洁下令,临出门前,他转向那女子,郑重地拱手,深深一揖。
“姑娘受惊了。此事,朝廷必会还你公道。”
女子怔了怔,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音,只是将怀中的弟弟搂得更紧了些。
楚三被拖出木屋时,屋外林中还静静站着二十余人,清一色玄色劲装,背负弩机,腰佩横刀,沉默肃立如岩间老松。
看到这阵势,楚三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。
这绝不是小股探马,而是成建制的精锐!
一行人迅速撤回藏身的山坳。
崔弘简命人将楚三单独带到一处背风的岩隙下,自己在他对面盘膝坐下。
没有刑具,没有呵斥,他甚至让人给楚三喂了口水。
岩隙外暮色渐浓,山风穿林而过,带着寒意。
“你是聪明人,”
崔弘简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
“该明白眼下的处境。你活着,是因为你还有用。”
楚三哆嗦着,不敢接话。
“洋州城南门,守备如何?兵力布置、换岗时辰、口令暗号。”
崔弘简顿了顿,目光如锥,
“还有,城中军械库的位置,尤其是火油、柴草这类易燃之物的存放处,你最好全都老实交来。”
楚三喉结滚动,眼神躲闪。
一旁按刀而立的亲军士卒冷哼一声,刀鞘“咔”地轻响,在寂静的岩隙中格外刺耳。
楚三一颤,急声道:
“我说!我说,南门守军原本三百,这几日加了双岗,但多是凑数的辅兵,真正能打的也就百来人。校尉胡铮是杨守忠心腹,性子暴。”
他断断续续交代着,包括换岗的漏隙,白日与夜间的口令,甚至是城墙几处因雨水侵蚀而夯土松垮的位置……最后说到军械库。
“城里……只一处正经军械大库,就在南门内街往西拐角,原是旧官仓改的。里头堆着去岁从山南各州征来的‘防秋’物资,箭矢、破损刀枪……还有几十桶桐油,本是备着夜间城墙照明的,听说有些桶老旧渗漏,味儿大得很……”
桐油!
崔弘简眼睛微微一眯。
“守备如何?”
“不算严,”
楚三咽了口唾沫,
“南门本就不是主防区,那仓库又破旧,平日就三五个老卒轮值,钥匙在胡校尉手里,但,但今日胡校尉要在城头值夜,钥匙多半会交给副手。”
崔弘简又追问了些细节,直到楚三再也榨不出新东西,才挥手让人将他带下去严加看管。
岩隙外,天已暗透,星光未起。
“参军,这厮的话可信么?”
身旁队正压低声音问。
“求生之言罢了,但即使有七分真,我们也该好好利用。”
崔弘简起身,望向洋州城方向。
太阳已经渐渐西斜,那座城池只有模糊的轮廓,像头蛰伏的兽。
他脑海中飞快推演着。
陛下临行前嘱托,是待北门主力强攻之时,趁乱夺下南门,内外夹击。
此策稳妥,但北门将士必付出不小代价。
如今既有此良机……
若他能先一步混入城中,一把火烧了那军械库。
几十桶渗漏的桐油一旦燃起,火势顷刻冲天,南门守军必乱!
届时再趁乱夺门,岂不比硬攀城墙更为稳妥?
北门主力见城中火起,军心大振,强攻之势亦将事半功倍。
一念及此,崔弘简胸中涌起一股热流。
这不是简单的执行命令,这是临阵决断,是真正为将者的担当。
“派人再抵近查探,确认南门内街仓库的确切位置,守备虚实,以及有无小路可悄然而入。”
他沉声下令,眼中已有决断,
“若情报属实……我们不等于时了。提前一个半时辰行动,先烧仓,再夺门!”
“参军,”
队正有些犹豫,
“陛下原定是子时……”
“孙子云,兵无常势,水无常形,战场瞬息万变,岂能死守成规?”
崔弘简转头看他,星光初现,映亮他年轻却坚定的侧脸,
“若能以最小代价拿下南门,减少北门将士死伤,便是违背时辰,陛下也必不会怪罪。一切后果,我来承担。”
队正肃然抱拳:“诺!”
正要散去布置,岩隙外忽然传来轻微脚步声。
方才那女子,陈氏女,牵着弟弟,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。
她已换了件干净布衣,头发重新挽过,脸上泪痕洗净,虽眼眶仍红,神色却平静了许多。
“恩公在上,请受民女一拜。”
她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。
淳朴的她不知道谁是叛军,谁是官军。
她只知道,眼前这人,是救了自己和弟弟的恩人。
“民女陈禾,多谢救命之恩。”
崔弘简忙将其扶起:
“陈姑娘不必多礼,是崔某来得迟了。”
陈禾摇摇头,目光落向洋州城方向:
“方才……民女听见军爷们说要寻小路入城。”
她顿了顿,将弟弟往身边拢了拢,
“民女自幼随父亲在山中采药打猎,知道一条极隐蔽的兽径,从这山坳往东绕,可通到城南乱葬岗后的一处断墙,那里是前朝旧城墙基,早已废弃,野草蔓生。
但墙根有个被野狗刨出的土洞,稍加扩挖,或许……或许能容一人匍匐而入。”
崔弘简眼睛一亮:“姑娘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陈禾点头,神色坚毅,
“父亲曾带我从那里钻进去过,只为抄近路到城南集市。那洞口隐蔽,知道的人极少。”
她抬起头,看向崔弘简:
“参军若信得过民女……民女愿为向导。”
夜色中,她的眼睛亮如寒星,那里面不仅有哀痛,还有一股破茧而生的韧劲儿。
崔弘简凝视她片刻,终于缓缓点头。
“有劳姑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