丑时已过,寅时将至。
洋州城陷入一天中最深沉的黑暗,城头稀疏的火把在夜风中明明灭灭,只能照见零星几个老兵佝偻巡逻的身影。
他们步伐拖沓,呵欠连天,似乎对城外三十里外那支朝廷大军的存在毫不在意。
城外,朝廷大营。
中军帐内灯火通明,却异常安静。
所有高级将领齐聚于此,甲胄在身,刀剑悬腰,空气中弥漫着皮革、铁锈和压抑的呼吸声。
李晔站在巨大的沙盘前,手指点在代表洋州北门的木制城楼模型上。
“半个时辰后,寅时正,按原计划攻城。”
他开口,声音竭力保持平稳,但指尖几不可察的微颤,仍泄露了内心的波澜。
这是他第一次亲临战场,第一次真正指挥一场生死攸关的攻城战。
不是游戏界面里拖拽兵牌,不是史书上一笔带过的“帝亲征,克之”。
这是真实的,冰冷的,即将被鲜血浸透的沙盘与城墙。
紧张吗?
当然。
但奇怪的是,除了紧张,胸腔里还有一股几乎要从胸腔冲出来的激动。
这战若胜,不仅意味着夺得汉中门户,更是一声响彻天下的宣告:
朝廷未死,天子有剑!
往后李茂贞、王行瑜那些拥兵自重的藩镇,再想在他身上刮油水,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!
“末将领命!”
帐下众将齐声抱拳,声浪不高,却带着铁石般的决心。
这些人里,大半是李晔从神策军和殿前亲军中破格提拔的中下层军官。
原来的高级将领,多与倒台的杨复恭有千丝万缕的关联,纵有弃暗投明者,李晔也不敢尽信。
这场战争,不仅是开疆拓土,更是他重塑军中权力格局的关键一步。
“陛下,”
一个略显粗粝的声音响起,是杨守立。
这位前杨复恭麾下的猛将,如今归附朝廷,被授以殿前亲军副指挥使之职,此刻脸上却带着忧色,
“古道年久失修,山险林密。万一崔参军他们未能按时抵达南门,我等在此强攻,岂非徒耗兵力,打草惊蛇?”
帐内静了一瞬。
李晔抬眼看杨守立,没有恼怒,反而在心中苦笑。
这何尝不是他自己最大的隐忧?
这不是游戏,没有小地图,没有友军绿色标记。
崔弘简和那三百奇兵此刻是生是死,到了何处,他一无所知。
信息隔绝,这本是古代战争最致命的常态。
但他不能表现出来。
他是天子,是三军统帅。
此刻,他必须成为所有人信心的锚点。
“杨将军所虑,朕亦思之。”
李晔声音沉稳,目光缓缓扫过众将,
“但那三百精锐,都是精壮善战的,更有熟悉山道的向导。即便途中遇阻,也绝无可能悄无声息、全军覆没。至今未有噩耗传回,便是最好的消息。他们定然已在预定位置,伺机而动。”
他顿了顿,走到帐门边,掀开厚重的毛毡门帘。
清冷的夜风灌入,吹散了一丝夏日的炎热。
远处,洋州城漆黑的轮廓在微弱的星光下依稀可见,城头那几点懈怠的火光,格外刺眼。
“况且,”
李晔抬手指向城池,语气转厉,
“诸位且看!我军午后方才安营扎寨,声势浩大。
杨守忠此刻,定以为我军需休整数日,方才攻城。他绝料不到,朕敢在抵达当夜,便发动雷霆一击!此谓:出其不意,攻其不备!”
他转身回帐,目光灼灼:
“今夜,北门强攻,既为牵制敌军主力,为南门奇兵创造机会,亦是堂堂正正之师,向天下昭示朝廷讨逆之决心!
纵无奇兵,朕亲率之师,亦要踏破此城!”
话音落下,帐内众将眼中疑虑渐消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点燃的战意。
“愿随陛下,踏破洋州!”
命令迅速传达下去。庞大而沉默的军营开始苏醒,却又竭力压抑着声响。
士卒们摸着黑检查弓弦、清点箭矢,给冲车轮轴上油,将沉重的云梯部件悄悄组装。
战马被套上嚼子,蹄子包裹厚布。
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。
李晔披上那身特意为他打造的轻质明光铠,在亲卫的簇拥下走出大帐,翻身上马。
冰凉的马鞍和夜风让他精神一凛。
他望向南方的群山,心中念念有词。
时间在紧绷的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。
寅时初刻,李晔正准备下令攻城的时候,
突然,
洋州城方向,漆黑的夜空下,猛地窜起数道惨绿色的火光!
那火光如同地狱鬼火,在夜空中扭曲、升腾,格外刺目!
紧接着,又是几道,从城南区域接连升起,几乎映亮了小半边天空!
这是他与崔弘简定下拿下南门的暗号!
几乎在同一时刻!
“轰隆隆——!!”
沉重的、令人牙酸的绞盘转动声,夹杂着木料断裂的闷响,从洋州北门方向隐隐传来!
“城门!城门开了!!”
前军斥候发疯般策马奔回,声音因极度震惊而变调,
“北门……北门自己打开了!城头守军……好像倒下了许多!”
帐前一片死寂,旋即爆发出狂喜的喧哗!
“成了!定是崔参军他们得手了!”
“火起门开,内外夹击!天佑陛下!天佑大唐!”
“陛下,机不可失!请速下令进攻!”
李晔心脏狂跳,血往头顶涌!
成功了!
竟然真的成功了!
崔弘简不仅按时抵达,还超额完成任务,连北门都策应开了?!
这简直是梦幻般的开局!
“全军——”
他拔出腰间天子剑,剑锋直指洞开的北门,因激动而声音发颤,
“随朕冲入城中,擒杀杨守忠!首功者,赏千金,封侯爵!”
“杀——!!!”
憋了许久的朝廷大军,如同开闸的洪水,朝着洞开的北门汹涌扑去!
骑兵当先,步卒紧随,火把瞬间连成一片移动的火海,呐喊声震天动地!
“陛下!且慢!”
杨守立猛地策马冲到李晔马前,脸色惊疑不定,
“此事太过蹊跷!南门火起或有可能,但北门乃杨守忠重兵所在,岂会如此轻易洞开?城头守军倒伏也太过整齐!恐防有诈!”
可李晔早已热血上涌,哪里听得进去?
眼前洞开的城门如同唾手可得的胜利,巨大的诱惑和首次实战的亢奋压倒了一切谨慎。
“杨将军多虑了!此乃天赐良机,岂能踌躇不前?众将士,随朕冲锋!”
他一夹马腹,竟要亲率中军冲锋!
“陛下不可!”
杨守立大急,但见皇帝已策马向前,周围将士更是群情激奋,心知劝阻无用,只得咬牙吼道,
“亲卫营!护紧陛下!跟我冲!”
他猛抽战马,紧紧护在李晔侧前方。
朝廷大军的前锋骑兵,几乎毫无阻碍地冲过了吊桥,涌入洞开的北门甬道。
李晔被亲军精锐簇拥在中军,眼看也要冲入城门。
然而,就在先头部队约千余人完全涌入城内,李晔的中军刚刚踏入城门阴影下的刹那。
“咻咻咻咻——!”
凄厉的破空声如同鬼哭,从城门两侧的城墙马面上,内街两侧屋顶上,暴雨般的箭矢倾泻而下!
那根本不是零星的抵抗,而是组织严密、蓄势已久的齐射!
“噗嗤!”
“啊——!”
冲在最前的骑兵瞬间人仰马翻,惨叫声与战马嘶鸣响成一片!
几乎同时!
“轰!!!”
一声巨响,城门楼上方,吊桥正在缓缓收起,就要将整个大军分为两节。
“中计了!是陷阱!!”
杨守立目眦欲裂,挥刀拨打箭矢,嘶声狂吼,
“护驾!退出去!快退!”
但哪里退得出去?
李晔的中军数百人,此刻正卡在城门吊桥中间,前方是陷入混乱和伏击的先头部队,后方是将要收起的吊桥以及正拼命想挤进来的后续大军。
城门洞内空间狭窄,人马拥挤,乱作一团。
两侧城墙和马面上,无数火把骤然亮起,照出密密麻麻的弓弩手和刀牌兵。
一张狞笑的脸出现在正对城门的主街鼓楼上,正是杨守忠!
“皇帝小儿!果真嫩得很!”
他声如洪钟,在喊杀声中清晰传来,
“略施小计,便教你自投罗网!今日这北门,便是你的葬身之地!放箭!滚木礌石,给我砸!”
更密集的箭雨落下,巨大的石块和滚木从城墙两侧砸下,狠狠落入拥挤在城门区域的朝廷军中,血肉横飞!
李晔被亲卫用盾牌死死护在中间,耳边尽是惨叫、怒吼、箭矢撞击盾牌的爆响。
他脸色惨白,握着剑的手剧烈颤抖,方才的激动亢奋早已被冰冷的恐惧和悔恨取代。
本应该是身先士卒,是龙纛前压。
是那些史书上的慷慨描述,是那些小说里的英雄传奇。
但此刻在真实的刀箭血肉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。
他以为自己是执棋者,却忘了自己早已身在局中,是血肉之躯,会死,会败。
难道穿越一场,熟知历史脉络,筹谋良久,最终竟要倒在这里?
甚至比原主李晔那被弑杀的结局,来得更早、更憋屈?
可就在绝望如冰水灌顶,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刹那,
一声暴吼,如同旱地惊雷般在城外响起
“阉竖螟蛉,安敢伤我大唐天子——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