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朕以凉德,嗣守宗基……今亲征山南,讨逆洋州,本欲振皇纲、清寰宇,然因朕一人之过,贪功冒进,越级指挥,致八百将士殁于瓮城,百姓罹难。此皆朕不纳忠言、不察虚实之罪……自今而后,凡战阵之事,悉委将帅专决,朕不复遥制。若有再犯,天地共谴。”
诏书自长安发往诸道,一石激起千层浪。
各方藩镇,闻风而动。
关中平原上,凤翔、邠宁、华州三镇几乎同时整军。
朝廷军战力是天下羸弱之冠,这本是天下共识。
可如今呢?
不到三日便攻下一城,阵斩一员大将。
这证明了什么?
证明山南西道正是可捏的软柿子。
还是朝廷默许、甚至鼓励去拿捏的软柿子。
李茂贞调精兵两万,号称“勤王平乱”,实则剑指山南沃土。
王行瑜令所部出大散关,韩建遣军沿子午道南下。
三镇旌旗在初夏风中招展,尘土蔽日,谁都怕晚一步,那块肥肉便被旁人分食。
更远的淮南、宣武,乃至浙东、荆南,各镇檄文雪片般飞向长安,皆言“助天子讨逆”。
一时间,大江南北仿佛遍地“忠臣”,实则刀兵暗藏,粮草转运,无数双眼睛盯着汉中这片可瓜分的土地。
天下藩镇,如群狼闻腥,自四方蜂拥而至。
兴元府,山南西道节度使衙署。
烛火摇曳,映得杨守亮面色惨白如纸。
他攥着那份抄来的《罪己诏》,指尖深深掐入掌心,几乎要渗出血来。
“洋州……丢了。”
他声音嘶哑,
“杨守忠死了,咱们在北面的门户,没了。”
堂下,族弟杨守信颤声道:
“兄长,如今朝廷大军压境,各镇又虎视眈眈,咱们怕是……守不住兴元了。”
“守不住?”
杨守亮猛地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,
“守不住也得守!咱们在山南经营三十年,田亩、仓廪、兵甲、人心。
这些哪一样是容易得来的?就这么拱手让人?!”
他起身,踉跄走到那幅《山南西道舆图》前。
图上,洋州已被朱笔涂抹,代表朝廷军的黑色箭头正自东向西,直指兴元。
而更可怕的是,北面、西面、南面,密密麻麻的各色标记如毒蛇般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。
凤翔李茂贞的赤旗已抵凤州。
邠宁王行瑜的青旗出大散关。
华州韩建的黄旗沿子午道南下。
更远处,河东的黑旗、西川的白旗、甚至淮南的紫旗……都在向这片盆地移动。
“四面皆敌……”
杨守亮喃喃道,忽而惨笑,
“好啊,都来了。朝廷要收山南,藩镇要分肉食,我杨守亮倒成了砧板上的鱼肉,任人宰割!”
“兄长,不如……”杨守信欲言又止。
“不如什么?投降?”
杨守亮转身,面目狰狞,
“投降朝廷?李晔小儿会饶过我?义父是他亲口定的‘逆首’,我乃杨复恭义子,他岂肯留我性命?
投降藩镇?李茂贞那些饿狼,吃人不吐骨头,投降了他们,咱们杨家上下,怕是一个都活不成!”
他重重一拳砸在地图上,震得烛台摇晃:
“只有一条路——死守!”
“可咱们兵力不足三万,如何抵挡……”
“求援。”
杨守亮吐出两个字。
堂上一静。杨守信怔道:
“向谁求?如今局势谁敢援咱们?”
杨守亮又何尝不知?
“李茂贞,韩建,王建,能联系上的全都联系,就说只要不出兵,等事了之后,,某便奉上山南西道半年的税收!”
这计策近乎异想天开,一面是实打实的土地利益,另一面是虚无缥缈的经济补偿。
似乎但凡有点脑子,都不会犹豫一秒钟,但杨守亮已顾不得许多。
绝境之中,哪怕一根稻草也要抓住。
“备几份厚礼,天下藩镇都送上一份。记住,要走山路,要隐秘,绝不能让人截了。”
他咬牙道,
“再传令全城:十五岁以上男丁皆入军籍,粮仓严控,私藏粮者斩。告诉将士们——兴元若破,满城皆死!”
洋州城外,朝廷大营。
军议帐中,烛火通明。李晔坐于主位,却并不开口,只静静听着。
杨守立站在巨大的《山南态势图》前,沉声禀报:
“据各方探报,凤翔军前锋已至凤州,约两万众;邠宁军出大散关,五千;华州军三千,沿子午道南下。河东军三千驻商州观望,西川军五千抵米仓道北口……”
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每指一处,帐中诸将面色便凝重一分。
“杨守亮收缩兵力,固守兴元,城中约有三万守军,粮草足支半年。另,据降卒供称,杨守亮已下令全城男丁入军,是要死守的架势。”
李晔听完,转向左侧:
“李将军以为如何?”
李存孝抱臂而坐,玄甲未卸,闻言抬眼,却不直接回答:
“某只擅破阵杀人。陛下让打哪,某便打哪。”
这回答看似恭顺,实则一点责任不想承担。
李晔也不追问,只道:
“若让将军选,是速攻兴元,还是缓进?”
李存孝沉默片刻,忽而想起离太原前,义父李克用那番交代:
“存孝,你去山南,就是去亮肌肉的,得让他们知道我们河东不好惹。但也不要为朝廷出力太多,做做样子得了,咱们是狼,不是朝廷的狗。”
想到此,他缓缓道:
“兴元城高池深,强攻必损兵折将。如今各镇皆至,不如……让他们先碰碰城墙。”
这话说得巧妙。既未违抗皇命,又暗合河东利益。
朝廷与京畿附近的藩镇若与杨守亮耗着,那他河东的压力就会小很多。
李晔深深看了他一眼,不再多问,转回杨守立:
“杨卿,依你之见?”
杨守立沉吟道:
“臣以为,山南西道的主力尚在兴元府,若直接讨伐恐怕会损兵折将,不如随众位藩镇一同进退,眼下还是以先稳住洋州为主。”
这话给那些想要直接强攻的新晋将领们泼了一盆冷水,也给李晔提了个醒。
是的,朝廷军队战力低下的格局并未改变。
这洋州城拿下来,与其说是朝廷神策军的功劳,不如说是李存孝一人之功。
而现在,李存孝又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,显然是不愿被当做枪使。
没有这员猛将打头阵,倒不如先好好消化眼前的胜利果实。
李晔沉思良久,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:
“便依杨卿所言。先派人回长安禀报杜相,命他速遣一套得力官员来接手洋州城防政务,将朝廷的新政推行下去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
“至于降卒处置,洋州降兵约三千人,着杨点检亲自筛选,择其精壮勇武者,以二取一之例,收编一千五百人,混入神策军各营。
余者发放路费,遣散归乡。此事五日内办妥。”
帐中将领闻言,皆露讶色。
这般收编力度,可谓近年来少有。
但细想又在理:与其让这些熟悉山南地形的降卒流散为患,不如收为己用。
杨守立抱拳:
“臣遵旨。定当严加筛选,确保新编之军忠心可用。”
李晔点了点头,继续道:
“进军兴元,暂且不急。
如杨点检所言,杨复恭那贼子主力尚在,贸然强攻恐损兵折将。传令全军,洋州休整五日,期间整饬军纪,编练新卒。
五日后,每日行军不超过三十里。咱们要慢,要稳,要让天下人都看清楚。”
他站起身,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脸:
“朝廷的王师,不是来抢地盘的饿狼,是来收复河山的正旗。”
众将肃然抱拳:
“诺!”
军议散后,李晔独坐帐中。
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,拉得很长。
他知道,刚才那番安排。收编降卒、缓进兴元、借势藩镇。
每一步都透着无奈,却也透着清醒。
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,但他已不再慌张。
八百条性命换来的醒悟,让他看清了一件事。
那就是,在这晚唐乱世,天子最重要的不是能打赢多少仗,而是能在多大程度上,让那些握刀的人还愿意听朝廷说话。
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听。
他提起笔,在军报末尾添上一行小字:
“以势驭力,以正制乱。急则生变,缓则图之。”
写罢,吹熄烛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