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一切顺利得超乎想象。
山南西道本非边镇,承平既久,武备松弛。
如今遭朝廷与诸藩四面夹击,杨守亮部节节败退,不到两月,十余座州府仅剩下兴元府一座孤城。
在此期间,李晔更是直接将指挥之权全委于杨守立,自己则充当后勤部长的角色,只负责用威信调动粮草。
而这个杨守立果不负“晚唐良将”之名,见杨守亮收缩防线固守兴元,便率军悄然南下,趁诸藩目光皆聚焦汉中盆地时,连克通、开、渠三州(今四川达州附近)。
捷报传来时,李晔正于洋州衙署查看新绘舆图。
当信使报出“三州皆下”四字,他执笔的手悬在半空,墨点滴落图上山南之地,晕开一团深黑。
“好!”
这里不仅地域辽阔,资源丰富,更是地处三位节度使的连接处,拿下此处,他便可以直接与比较听话的西川王建,黔州王建肇(今贵州附近),荆南成汭(今湖南附近)直接交流。
更是可以通过长江水道,直接收到江淮地区的供奉,大大解决了目前的财政苦难
李晔掷笔起身,眼中光彩大盛,
“传令——大摆庆功宴,朕要亲自为杨卿贺!”
庆功宴设在洋州新修的英烈祠前广场。
时值八月,虽还有一丝热意,但满营将士欢声雷动,早将炎热抛诸脑后。
李晔坐于临时搭起的高台主位,看台下篝火熊熊,烤肉香气弥漫,士卒们大碗喝酒、大口吃肉。
他特意下旨:今日不拘礼数,尽欢而散!
杨守立被众将簇拥着敬酒,黝黑的脸上难得泛红。
这位从杨复恭麾下反正的将领,数月前还背负“降将”之名,今日却已成朝廷收复山南的头号功臣。
酒过三巡,李晔举盏起身。
全场霎时寂静。
“诸位将士,”
他声音清朗,穿透夏夜喧闹,
“自朕亲征以来,两月之间,复洋州、取三州,拓地数百里。此非朕一人之功,乃三军将士用命、将帅谋略得当之果!”
他目光落向杨守立:
“杨卿上前。”
杨守立整肃衣甲,大步登台,单膝跪地:
“臣在。”
李晔从身旁宦官手中接过早已备好的赏赐清单,朗声宣读:
“杨守立忠勇可嘉,谋略出众,今加封检校司徒、山南西道招讨使,实封三百户。
赐金千两、帛五百匹、御马三匹、甲胄一副。”
每念一项,台下便响起一阵惊叹。
检校司徒虽为虚衔,却是从一品高官。
至于山南西道招讨使倒是有些意味深长。
明明眼前这位天子最重兵权,但此刻倒像是放心般将山南西道的军事全部交给了他。
这不仅让四周将士震惊,就连一旁的李存孝也震惊了。
这可是实打实的信任,就连他的义父李克用都不曾如此信任他。
天子竟然如此容易的相信一个降将?
不过李晔倒是不担心,至少眼下,他凭借穿越以来的各项活动,在军中刷足了威望,又有殿前亲军和天子门生在手,叛乱是不可能滴。
赏赐念毕,杨守立却未立即谢恩。
他抬起头,眼中情绪翻涌,忽然重重叩首:
“陛下天恩,臣万死难报!然臣有一请——”
李晔微怔:
“杨卿但说无妨。”
“臣本杨家部曲,蒙陛下不弃,委以重任。今既全心效忠朝廷,愿去旧名,恳请陛下……赐臣新名!”
此言一出,满场皆静。
改姓名非同小可,这等于彻底割断与杨氏旧主的牵连,将身家性命全系于天子一念。
李晔凝视着他,忽然想起史书上一行记载:
“杨守立,帝赐名李顺节,宠冠当时。”
原来如此,不是皇帝猜忌,是这将领主动求的。
“好。”
李晔缓缓点头,沉吟片刻,
“卿既愿弃旧从新,朕便赐你国姓。从今往后,你名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李、顺、节。”
杨守立——不,李顺节浑身一震,眼中骤然涌出泪光。
他伏地再拜,额头触地有声:
“臣李顺节,谢陛下赐名!此生此世,必顺天应命,节义不负!”
“顺天应命,节义不负。”
李晔重复这八字,伸手将他扶起,
“李卿,记住你今日之言。朝廷不负忠臣,忠臣亦不可负朝廷。”
“臣,永志不忘!”
台下爆发出震天欢呼。
众将皆知,从此朝廷又多一员姓李的大将。
天子亲赐的国姓,比什么爵位都金贵。
宴至深夜,李晔微醺回帐。
刚坐定,帐外便报:
“长安杜相六百里加急奏报至。”
“呈上来。”
奏报厚达十余页。
李晔就着烛火细看,越看眼中光彩越亮。
杜让能果然没让他失望。
自《罪己诏》下发、新政推行,不过两月余,关中情形已大不相同。
奏报中细列:京兆府清丈田亩,地方小豪绅的隐田,加上新开垦的田亩共四万余顷,皆分与流民、无地佃户。
重修漕渠三条,今夏关中虽少雨,但新渠灌溉得宜,秋收可期;整顿常平仓,粮价渐稳,流民归乡者已逾三万……
最令李晔振奋的是最后一段:
“新复洋、通、开、渠四州,因经战火,旧制尽毁,臣遣干吏赴任,皆按新政施行。清田亩、减赋税、兴水利、劝农桑,今四州民心思定,逃亡者返,荒田复垦。尤以渠州为着,新修陂塘三处,灌田五千顷,今岁若丰,四州粮赋可抵山南旧制半数。”
“好一个杜让能!”
李晔拍案而起,在帐中兴奋地来回踱步。
他穿越以来,虽知晚唐积弊深重,却总怀着一丝“现代人”的优越,觉得古人眼界有限。
如今看来,是自己小觑了这时代真正的能臣。
只要给对方向、放够权力,这些在史书中只留寥寥数笔的人物,便能爆发出惊人的能量。
更妙的是,杜让能在奏报末尾附了一笔:
“今四州百姓,皆言‘天子免赋三年,活我性命’。民心所向,已在朝廷。”
李晔走到帐门边,掀帘望去。
营中篝火未熄,不少将士仍旧在把酒言欢。
远处洋州城墙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光泽。
这座两个月前还姓杨的城池,如今城头飘扬的是李唐的字旗,城中推行的便是朝廷新政。
他忽然想起刚穿越时,在清思殿对着空荡荡的国库发愁的日子。
那时觉得这烂摊子无从下手,如今看来,破局之道其实简单:
给百姓活路,给能臣权力,给将士信任。
当然,还有自己这个天子,得先学会不添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