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玉兰走后的第三天,最后一刀退出来,二号机床的主轴慢悠悠停了。
李建军摘了糊着铁屑的护目镜,脸上的油汗混着灰,冲检验台方向扯着嗓子喊。
“苏工!四十套齿轮组全完事了!你过来查!”
赵二狗从退火炉边窜过来,手里攥着半块干净棉纱,往李建军胳膊上一丢。
“李师傅这两天快长在机床上了,我数着,光磨车刀就磨了八把,指甲缝里的铁屑都抠不出来了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
李建军擦了把脸,棉纱蹭得脸上一道黑一道白,“你那边退火没掉链子就行,硬度不均苏工第一个骂你。”
“绝对没差。”
赵二狗拍着胸脯,“半夜困了我就咬干辣椒,咬得嘴皮子都肿了,温度表上的数一度都没偏过。”
苏雪已经拿着量具走过来了。
她没接两个人的话,把检验垫布铺在台面上,拿起第一套齿轮,卡外径、测齿跳、摸齿面,动作快得不带停顿。
合格的就往右手边的成品筐里放,动作没停。
李建军站在旁边,手在工装裤上蹭了蹭,盯着她的手,说话都放轻了声音。
“我每套做完都自量了一遍,跳动全卡着公差线,你可别给我打回一堆。”
“你做的件我有数。”
苏雪眼睛盯着刻度,指尖捏着齿轮转了一圈,“挑五套送省厂全项复检,覆盖首尾件、换刀件、炉温临界点的件,这是规矩。”
她说话间已经挑出五套,轻轻放进垫了厚绒布的送检木箱,挨个卡好位置,防止路上晃。
顾衍从偏厅走过来,手里拿着盖骑缝章的封条,还有一卷粗麻绳。
“挑完了?”
“嗯。”
苏雪把箱盖合上,“五套样件全是最有代表性的,省厂过了全项,整批就稳。”
“周震!”
顾衍转头冲门口喊了一声。
“到!”
周震掀着门帘进来,皮帽子上还沾着外面的碎雪,车钥匙在手里转得哗哗响,“车早预热了,防滑链绑了双层,油门一踩直接能走。”
林红梅从后面追上来,把灌满姜汤的军用水壶塞进苏雪手里,顺手把她领口的扣子拽紧了一把。
“茶叶蛋在周震兜里,路上饿了自己拿。”
她压低声音,“张德元那老小子在省厂有人,别跟他硬碰硬。”
“知道。”
苏雪抱着箱子要走。
顾衍伸手拦了一下,把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,严严实实裹在送检木箱外面,麻绳绕了三圈扎紧。
“外面零下二十多度,金属冷缩容易变尺寸,裹紧点。”
他把自己的厚棉手套摘下来,塞到苏雪手里。
“你手上的泡刚结痂,别再冻裂了。”
苏雪套上手套,手套大了一圈,指尖空着半截。
她攥了攥拳,抱着箱子跟周震出了门。
车开出去一个半小时,天突然暗下来。
风卷着雪片砸在挡风玻璃上,雨刮器开到最大档,还是刮得视线模模糊糊。
周震把身子往前凑了凑,死死攥着方向盘。
“这鬼天气,刚才还飘碎雪,这会直接下冒烟了。”
苏雪坐在副驾,手一直按在怀里的箱子上,没松劲。
“慢点开,稳着,别抢时间。”
“放心。”
周震踩着油门往下减了半档,“我这开车技术,当年在部队拉炮弹都没翻过。”
苏雪没接话,手掌贴在箱盖上,感觉底下的齿轮随着车身一起晃。
又往前开了十来分钟,前轮突然一滑。
整辆车顺着路面的斜坡往侧边歪,哐当一声,右前轮整个陷进了被雪盖住的泥坑里,车身晃了两下才停住。
惯性太大,苏雪怀里的箱子撞在仪表盘上,卡扣被震开,顺着没关严的车门缝滑了出去,滚在半尺厚的雪地里。
“操!”
周震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,喇叭吓了人一跳,“这破路,看着平,底下全是化了的泥坑!”
他推开车门就要下去捡,脚刚落地就踩进了没小腿的雪窝子里。
苏雪动作比他快。
她推开车门直接跳下去,膝盖咚地跪在雪地里,伸手把滚出去的箱子捞到怀里,掀开箱盖,把里面的五套齿轮一套套掏出来,放在自己并拢的腿上。
指尖蹭过每一个齿尖和接触面,把沾上去的雪粒拂干净,逐套翻过来检查有没有磕痕。
她低着头,雪片砸在后脖颈上化成水往领子里钻,没一会儿,眉毛上就结了一层白霜。
周震急得在旁边跺脚,脚上的棉鞋灌满了雪也没顾上倒。
“苏工!你先上车暖暖!这雪打在脸上跟刀子似的,冻坏了可咋整!”
他伸手要去接苏雪怀里的齿轮。
“箱子我来查,我保证逐个数着看,磕着一点我赔你十个新的!”
苏雪没应声,指尖摸着最后一个齿面,确认光滑没有凹坑,才把齿轮挨个放回箱子里,扣好卡扣。
“齿面磕一个坑,三天白干。”
她声音有点发颤,是冻的。
“这是给前线做的件,半分含糊不得。”
周震看着她膝盖上冻硬的棉裤,没再劝。
他转身从车后面拽出铁锹,挖轮下的泥雪,又扯了车上垫的干草塞进去,折腾了快四十分钟,才把车从坑里倒出来。
上车的时候苏雪膝盖弯不了,半天撑不起来。
周震伸手扶了她一把,摸到她膝盖位置冰得硌手。
“你看你,冻透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苏雪把箱子重新抱在怀里,手捂在裹着箱子的军大衣上,“件没磕着就行。”
车开得比之前更慢,晃了快三个小时,才看见省机械厂门口的大铁门。
天已经全黑了。
周震停好车,揉着僵得打不了弯的胳膊,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可算到了,再晚一会我都怕车冻在半路上。”
苏雪抱着箱子下车,腿麻得站了两秒才缓过来。
走到质检科门口,热气从门缝里涌出来,冻僵的脸被暖风一激,皮肤像被针扎,眼眶酸得厉害。
她眨了两下眼,把那股劲压回去,推门进去了。
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技术员坐在桌后填单子,听见动静抬头,推了推眼镜。
苏雪把冻得有点发皱的送检单递过去。
“你好,老鹰嘴二号矿洞,送六级精度齿轮组,做全项精度复检。”
技术员接过送检单,目光扫过上面的单位名称,笔尖顿了顿。
他抬头看了苏雪两秒,把送检单放在桌上,没往抽屉里收。
“苏工,张德元昨天打过招呼了,说要亲自跟检。”
办公室里暖气烧得足,苏雪冻僵的膝盖正在回暖,骨缝里窜出密密麻麻的针扎感。
她抱着箱子的手没松,指节攥得更紧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