质检室的暖气烧得发烫,玻璃窗蒙着一层白雾。
戴黑框眼镜的质检员把十倍放大镜往眼上一凑,面前摊开半尺厚的不合格记录单,钢笔帽咬在嘴里。
“张厂长有指示,你们这批六级齿轮是给验收组准备的样件,我们全程跟检,半分含糊不得。”
他捏起第一套齿轮,齿尖对着灯光转了半圈,笔尖“唰”地落在记录单上。
“齿根有打磨痕迹,破坏表面应力,不合格。”
苏雪站在检验台对面,裤腿膝盖位置的雪化了,水顺着裤脚往地上滴。
“那道痕是去飞边的工艺留痕。图纸标了飞边余量小于0.1毫米就算合格,你量了吗?”
“我干质检十二年,肉眼看就知道超了。”
“那你把眼睛拧上千分尺,量个数给我看。”
苏雪把千分尺推到他面前,“量出超差,我抱着这箱齿轮直接回老鹰嘴,不用你签字。量不出来,这行记录你划了。”
质检员捏着千分尺卡了三遍,表盘上的数字稳稳停在0.08毫米。
他嘴里那只笔帽差点被牙咬碎,拿笔划掉那行字,墨水在纸上洇出一团黑印。
第二套齿轮架上百分表,他转了半圈就皱起眉。
“齿圈跳动超差0.002毫米,不合格。”
“你的表校准过吗?”
苏雪伸手点了点他搭在台面上的表座,“固定螺帽松了半圈,转一圈滑0.002,你是测齿轮,还是测你没拧紧的螺丝?”
旁边年轻的记录员赶紧凑过去拧螺帽,手忙脚乱把表拆下来送计量室。
校完回来低着头,说这表昨天摔过,示值确实超差。
“拿不准的量具就别往工件上架。”
苏雪靠在台边,声音没起伏,“检出来的数不准,浪费的是两边的时间。”
质检员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,抬头往隔壁办公室的方向瞟了一眼。
磨砂玻璃后面能看见个人影端着茶杯坐着,杯盖磕在杯沿上,叮的一声,没别的动静。
他抿了下嘴,拿起第三套齿轮,摸出粗糙度对比样块对着齿面比。
“齿面刀痕明显,摸着手感糙,达不到要求,不合格。”
“图纸上没要求镜面手感。”
苏雪凑过去,指尖点了点样块上对应1.6的刻度,“要求Ra1.6,这道刀痕刚好压线。你要是觉得不合格,就拿粗糙度仪测。测出来超了我认,测不出来别乱扣帽子。”
粗糙度仪推过来,探针扫过齿面,数值跳在1.58,离合格线还差0.02。
质检员额角开始冒汗,把外套扣子解开两颗。
隔壁办公室的磨砂玻璃后面,那个端茶杯的人影换了个坐姿。
第四套上台,质检员把放大镜的倍数拧到最高,连齿面上沾的一粒浮尘都要拈起来对着灯照。
苏雪就站在对面,他挑一个,她堵一个,话不长,每句都钉在图纸和国标上。
“这里有个黑点,是材料杂质。”
“那是冷却油渣,擦了再看。”
“内孔配合面有划痕。”
“那是你刚才拆包装的时候划的,件刚拿出来的时候我查过,没有。”
“疲劳测试要加两成载荷。”
“国标写死了额定载荷测一万次,你私自加参数,是想故意压废件,还是能替国标改规矩?”
年轻记录员一开始还跟着质检员的话往记录单上写,后来越写越慢,到最后干脆停了笔,偷偷抬眼打量苏雪。
他在质检科干了三年,见过送件的人赔笑递烟的,见过急了吵架的,没见过像她这样的,不笑也不恼,每句话都钉在规矩上,一点余地不给,让人挑不出一个错。
墙上的挂钟走到十一点半,最后一项金相检测出结果。
五套齿轮的晶粒度、硬度、精度等级全卡在六级要求线上,一根头发丝的偏差都挑不出来。
质检员把钢笔在手里转了三圈,最后咬着牙在五份检验报告上签了字,“啪”地盖上质检科的红章。
“全……全合格。”
苏雪伸手拿过报告,纸页被她捏得发皱。
手指在抖,熬了两天两夜都没抖过,偏偏这会儿抖了。
三个半小时,张德元就在隔壁坐着,茶续了三壶,面都没露,派一个人拿着放大镜逐齿找茬。
但凡她对工艺有一处说不清楚,今天这五套件就得被扣死在这儿,之前冒雪护件、熬了大半个月赶工的劲,全打水漂。
她把报告折好,塞进棉服内层的口袋,按了按口袋盖,转身往门外走。
走廊里的灯泡瓦数低,光黄黄的落在水泥地上。
沈玉兰抱着半人高的旧工艺合订本站在资料室门口,驼色围巾滑到胳膊肘上,看见她走出来明显愣了一下。
她下午就到了省厂,本来是查建国初期军工车间的建设史料,听见质检室里的争执,站在走廊里听了快半小时。
“苏工?你这是……”沈玉兰看着她嘴唇上裂的血口子,眉毛上沾的没化完的霜,棉服袖口磨破的地方露着旧棉絮,之前准备好的客套话全卡在了喉咙里。
苏雪脚步没停,侧着身从她旁边走过去,身上带着点风雪混着冷却油的味道,没应声。
她现在没力气寒暄,满脑子都是刚才质检员刻意挑刺时,往隔壁瞟的那几眼。
沈玉兰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一步步走到楼梯口,背挺得笔直,脚步稳得很,半分晃的意思都没有。
之前她总觉得,这么年轻的女技工能撑住一个车间,不是有后台,就是靠顾衍照拂。
三个半小时看下来,这念头碎得干干净净。
刁难没断过,她没喊冤,没求情,连音量都没提过,拿着图纸和国标一条条堵回去,一点余地不给。
沈玉兰手里的合订本往下沉了沉,没挪步。
苏雪走出楼门,冷风卷着雪粒子砸在脸上,疼得人一缩脖子。
她把报告从内层口袋掏出来,借着门口门灯的光,想再确认一遍每页的签字和红章有没有漏。
前面的检验数据填得整整齐齐,每个项目后面都签着质检员的名字,红章盖得周正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的备注栏,脚步突然顿住。
原本空白的栏位里,多了一行刚写不久的钢笔字,笔迹硬邦邦的,力透纸背,是她之前在物资调拨单上见过的、张德元的亲笔:
“建议验收组对向阳车间的材料来源进行溯源审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