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衍已经扑了过来。
胳膊先撞上她的肩窝,力道没收住,把她整个人往侧后方带得退了两步。
他另一只手扯过墙钩上搭着的湿棉被,那是平时备着扑炉火用的,浸了半宿的凉水,潮乎乎的沉手,兜头就裹在了她身上。
膝盖顶着工作台的木腿发力,连人带被子把人按到了工作台底下的空当里。
指尖扫到脚边搁着的拉料铁钩,他抄起来就往斜上方甩。
铁钩撞在墙上的电源总闸上,铜质闸刀吃不住力,咔嗒一声脱扣砸下来。
风机的嗡鸣断了,水管里憋着的水压跟着泄了劲,喷出来的水柱缩成细流,顺着炉壁往下淌。
赵二狗的喊声先劈出来,“水阀!快关墙根的水阀!”
李建军连滚带爬往墙根冲,棉鞋踩在地上的水迹里滑了一下,扶着墙才站稳,手攥住水阀轮盘死命拧。
炉膛边传来细细的脆响。
是被冷水激到的坩埚外壁裂了缝。
苏雪裹在被子里,胸口发闷,耳朵贴着地面,能听见金属开裂的细微声响,等着那一声铜水炸开来的闷响。
等了好几秒,没等到溅射的动静,只听见金属液体顺着坡道流淌的轻响,稳稳当当的,是流进铸锭模的声音。
烟慢慢散了点,湿棉被上散出烤干棉布的糊味。
苏雪手撑着水泥地,把捂在头上的被子掀开,护目镜滑到下巴上,她抬手摘了,棉絮沾在眉毛上,呛得咳了两声。
抬眼就看见顾衍。
他还撑在她上方,两只手按在她脑袋两边的地面上,上半身弓着,背牢牢对着炉台的方向。
背上藏青的工装烫穿了三个洞,焦黑的布边卷着,露出来的皮肤上鼓着透亮的燎泡。
右手手背上划了道长口子,血顺着指节往下滴,落在她脚边的水泥地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她嘴唇动了一下,喉咙里堵着的那口气,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手伸出去,指尖先碰到他小臂上一片滚烫的皮肤,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下,又重新贴上去,扣住他的前臂没松。
隔着一层烫得发紧的皮肤,他的脉搏撞在她掌心里,跳得又重又快。
顾衍先低头扫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伤口,视线越过她的肩膀,往炉台那边看。
金红色的铜水在铸锭模里慢慢沉下去,表面凝成一层匀净的暗金色膜,一点喷溅的痕迹都没有。
他撑着地面的手松了劲,嗓子被炉边的热浪烘过,又粗又哑。
“料保住了。”
苏雪听见这三个字,手指反而扣得更紧了一截。
她能闻到他工装上烧焦的布味,混着铜液的腥气和汗味。
近得她连他锁骨下面那根跳得很快的血管都看得清楚。
脚步声从偏厅那边砸过来。
赵二狗举着扳子冲到跟前,脚跨过地上的水迹,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。
他扶着膝盖喘,眼珠子先往铸锭模那边瞟了一眼,看见铜水稳稳当当凝在模里,才一屁股坐在地上,“我的娘哎——没炸,没炸……”
李建军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,手都在抖。
“早上让你查水管,你拍胸脯说没事——”
“我知道我知道!”
赵二狗缩着脖子,声音都带了哭腔,“等会就换,马上换!”
林红梅手里攥着半干的棉纱冲过来,看见顾衍背上烧穿的三个洞,脸色变了。
“还吵吵管子,没长眼睛?赶紧找急救箱!”
“我去拿。”
周震转身就要往偏厅跑。
“不用。”
苏雪终于开了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点。
她松开扣着他前臂的手,从工作台底下钻出来,裤腿蹭了地上的水,凉丝丝的贴在腿上。
她没管周围站着的人,径直走到墙角的工具柜跟前。
急救箱搁在柜子最上层,平时割了手烫了泡都从里面拿药。
她摸出挂在裤腰上的钥匙串,对着锁孔插了两次,才把锁拧开。
平时卡千分尺拧微米旋钮都稳得纹丝不动的手,这会捏着钥匙,总有点控不住力道。
李建军站在旁边,小声凑到林红梅耳边问,“苏工这是生气了?我看她脸色不对。”
“你懂个屁。”
林红梅白了他一眼,声音压得低,“那叫吓的。你要是看见人不要命往你跟前扑,替你扛着炸炉子的险,你手稳得住?”
苏雪拎着急救箱走回来,搁在旁边的长条凳上,掀开箱盖翻找碘伏和纱布。
顾衍站直了身子,伸手想去拿她手里的镊子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
“别动。”
苏雪把他的手拨到一边,语气没平时安排工序时那么硬,带着点哑。
她拉过他受伤的右手,搁在自己膝盖上摊开。
伤口是被飞起来的坩埚碎渣划的,斜斜横跨过手背,沾了点炭黑和铜屑,不算深,但血一直顺着指缝往下流。
她捏着镊子夹了碘伏棉球,顺着伤口的边缘慢慢擦。
棉球刚碰到破皮的地方,他手指动了一下,没往回缩,就那么任由她擦。
“不疼,皮外伤。”
顾衍开口。
“疼也忍着。”
苏雪没抬头,指尖捏着镊子,把嵌在伤口里的细碎炭粒一点点挑出来,“没涂完药别乱动。”
她动作放得比平时校卡尺刻度线还要慢,镊子尖一点点挑着嵌进去的炭粒,生怕重了半分。
挑完最后一颗,她停了手。
盯着那道从指根斜到腕骨的口子看了两秒,拇指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上了伤口旁边完好的皮肤,指腹轻轻蹭了一下。
下一秒她反应过来,手指蜷回去,捏起新的碘伏棉球,继续擦。
碘伏擦完,她挤了点消炎膏在纱布上,轻轻缠在他手背上,胶布粘得平平整整,边角都按得服帖。
处理完手上的伤,她绕到他身后,伸手撩开他背上焦糊的布边。
三个烫伤的洞大小不一,最大的那个有硬币大,周围的皮肤红得发亮。
她拿棉棒蘸了烫伤膏,一点点涂在燎泡上,动作轻得像在拿千分表测零件跳动,连呼吸都放得缓。
整个车间安安静静的。
风机停了,只剩炉台余温烤得铁壳发出细碎的轻响,还有铜锭在模子里收缩的叮叮声。
顾衍没回头,眼睛垂着,看着她落在自己身侧的手,指尖沾了点碘伏的黄印子。
喉结慢慢滚了一下,没出声。
李建军站在偏厅门口,探着半个脑袋往这边看,手里还攥着刚才关水阀时沾的水。
他脚抬了好几次,想进来问问要不要送卫生所,问问铜锭质量行不行。
林红梅从后面赶上来,伸手一把拽住他的后衣领,把人往后拖,力气大得他脚都在地上划出两道印子。
“走走走,别碍眼。”
“哎我那把卡尺还搁在台面上呢。”
“卡什么尺,明天再拿。”
赵二狗摸着后脑勺,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,赶紧拽着旁边站着发愣的周震,假装去检查被炸开的水管,脚步放得轻,拧水阀的时候都不敢弄出大动静。
几个人蹑手蹑脚退到偏厅里,把门口挂着的厚棉帘放下来,隔开了这边的动静。
苏雪给最后一块烫伤处盖好纱布,粘好胶布。
她把用过的棉球和沾了血的棉纱都收进急救箱的小铁盒里,扣上箱扣,动作慢腾腾的。
然后她站起身,拎着急救箱往工具柜走,背挺得直。
声音传过来,哑得厉害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。
“以后这种事,不许替我挡。”
顾衍靠在工作台边,手背上新缠的纱布白得扎眼。
他看着她的背影,看着她发梢上还沾着的一点棉絮,语气跟平时在车间报排产数据没什么两样。
“下次还挡。”
苏雪往前迈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没回头。
工具柜的锁咔哒一声扣上,脚步声绕过炉台,往偏厅的方向远了。
顾衍靠在工作台边没动。
手背上的纱布缠得很紧,她的手劲,比平时拧千分尺的时候重了不少。
铸锭模里的铜锭彻底凉透了,收缩时发出最后一声轻响,叮的一下,在空了的车间里转了个弯才散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