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二狗手里的石棉手套差点掉在地上。
他往前凑了半步,脚踢到堆在脚边的废线缆皮,嗓门拔高了半截,尾音都劈了。
“苏工你可别逞能啊!”
他蹲下去扒开一段线缆的胶皮,露出底下泛着银亮色的金属薄层,指尖点着那层皮给旁边人看。
“我刚才剥线的时候就摸着不对,这老线外头裹的是镁铝粉保护层。”
“镁粉见了上千度的高温,隔不住氧就是粉尘炸。”
他指了指车间屋顶之前补过的一块黑印,那是去年熔炼铝线没注意炸的,燎黑了半片梁。
“上次县五金厂熔炼废铝没除净镁粉,半间厂房的玻璃全震碎了,值班的师傅躺了半个月。”
林红梅也走过来,伸手碰了碰那层薄金属皮,脸色沉了点。
“这可不是闹着玩的。咱有啥办法先把这层皮剥干净?不然真炸了,别说做端子,咱这一屋子人都得受伤。”
“剥不干净。”
苏雪已经走到工具柜边,拉开最下层的抽屉翻找里面存的辅料。
装硼砂的粗布袋子先拎出来,又摸出之前攒的碎玻璃磨的细粉,半袋筛过的熟石灰。
一样样倒进旁边的旧铁桶里,拿铁棍慢慢搅。
“线是绞着编的,镁粉夹在铜丝缝里,剥三天也剥不完。”
李建军蹲在旁边帮她扶着铁桶,看着那几样粉混在一块,灰扑扑的看不出名堂。
“那你这搅的是啥?能管用?”
“保护渣。”
苏雪手上搅的动作没停,粉面混得匀了,她舀出一点凑到灯底下看了看,“硼砂熔点低,化了浮在铜液面上,玻璃粉和石灰堵缝隙,把空气隔在外头,镁粉烧不起来。”
赵二狗还蹲在炉边犯嘀咕,脚在地上碾了两下煤渣,五官挤到一块。
“道理是这个道理,可我没开过这种料啊。真要出点岔子,整炉铜水溅出来,那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一只手扔过来件厚石棉服,正砸在他怀里。
顾衍已经把自己袖口挽到小臂上,露出之前在部队留下的一道旧疤,他伸手把挂在墙上的秒表摘下来,指尖试了下表冠的发条,走得准。
“开炉。”
两个字不重,但在场的几个人全听见了。
“风门先开三分之一,慢慢升温。出了事我担着。”
赵二狗咬了咬后槽牙,把石棉服往身上套,手套勒得紧了点,他使劲拽了拽拽到腕子上,大步走到炉边扳动风门开关。
风机嗡的一声转起来。
炉膛里的火苗顺着风势往上窜,烤得炉壁很快泛了暗红。
苏雪穿好石棉服,把领口袖口的布带全扎紧,扣上护目镜,先抓了一小把剥干净的铜芯丢进坩埚里。
她伸手拎过那桶配好的保护渣,抓过铁铲往坩埚里撒了薄薄一层。
火烤得人离三步远都觉得脸疼,露在护目镜外面的皮肤发紧。
林红梅端了盆凉水放在旁边,把干净的棉纱泡在水里,随时准备递过去擦汗。
“第一炉先少熔点试试。”
李建军把剥干净皮的铜料码在顺手的地方,顺着炉边递过去,“要是稳当,咱再慢慢加量。”
苏雪点了点头,伸手接料的时候没回头,比了个三的手势。
顾衍站在温度表旁边,眼睛盯着表盘上慢慢往上爬的汞柱,手里秒表按了开始。
“一千二。”
他报数,声音盖过风机的嗡鸣,刚好能传到炉边。
苏雪铲了半铲保护渣撒进去,把铁钎顺着坩埚边探进去,慢慢搅了两下。
表层的粉遇热开始化开,浮成一层匀匀的壳,没见有火星炸出来,也没听见镁粉燃爆的滋滋声。
赵二狗一直盯着坩埚口,脖子伸得老长,看见没炸才把憋了半天的气吐出来,手还是死死搭在风门开关上,没敢挪开。
“我刚才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。”
他拿肩膀蹭了把脸上的汗,“还真压住了,我之前还以为第一勺下去就得炸。”
“你少乌鸦嘴。”
李建军啐了他一口,把下一批铜料递到苏雪手边,“盯好你的风门,温度要是往下掉,苏工拿你是问。”
赵二狗眼珠子粘在坩埚口上,嘴皮子却管不住,声音压得低,像是怕吵着炉子里的东西。
“等这炉料铸出来……张德元知道他把金子当垃圾送了,那脸得绿成啥样。”
“闭嘴盯你的火。”
李建军没抬头,手上码料的动作没停。
林红梅把拧干的棉纱递到苏雪手边,让她擦了擦脖子上淌下来的汗,自己的目光也一直没离开坩埚。
苏雪扯了下嘴角,没说话,手里的铁钎慢慢搅着熔液,感受着铜液的稠度刚好。
温度往上爬,顾衍每隔五分钟报一次数。
“一千五。”
“保温五分钟。”
保温到第三分钟的时候,渣壳边上裂了条头发丝细的缝,一粒火星从缝里冒出来,赵二狗的手指扣紧了风门。
苏雪没慌,铁铲舀了小半勺保护渣,顺着裂缝抹上去,粉面化开,缝合住了。
她退了半步,等了十秒,没再冒火星。
“一千八。”
顾衍的声音没变。
熔液从暗红转成透亮的金红色,浮在面上的保护渣壳重新平整下来。
苏雪全程没说话,注意力全在坩埚里的熔液上。
她需要加料的时候就抬抬下巴,顾衍就把提前预热过的铜料递到她手边,重量刚好,不多不少。
她需要调整温度的时候就比个握拳的手势,赵二狗立刻调风门,不用多问半句。
有一次她拿铁钎搅熔液,胳膊被炉边的热气烤得发僵,晃了一下,钎头差点碰着坩埚壁。
旁边伸过来一只手,扶着钎身往中间带了半寸,没让铁钎刮着坩埚衬。
苏雪侧头,顾衍已经收回了手,眼睛还盯着温度表,像是刚才那一下根本不是他动的。
他垂在身侧的指尖沾了点炭黑。
时间一秒秒走,秒表的咔哒声混在风机的响声里,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。
李建军把提前预热好的铸锭模搬到炉口边摆齐,模膛里刷的炭灰早就干了,等着铜水出炉。
“还有十分钟。”
顾衍按了下表冠,报了声数。
赵二狗把风门往下调了两格,炉膛里的火苗矮了点,稳成一团蓝红色。
林红梅把搭在胳膊上的石棉布展开,挡在炉口侧面,防止开炉的时候火星溅出来烫到人。
“温度稳了。”
赵二狗盯着温度表喊了一声,“差二十度到浇铸温度,再焖两分钟就行。”
苏雪把长钳架在炉边,钳口对准坩埚的夹耳,只等时间到了就夹出来浇铸。
她隔着护目镜往坩埚里看,铜水亮得晃眼,浮在面上的保护渣平平整整,连个气泡都没冒。
顾衍按了下表冠,目光从秒表上移开,习惯性地扫了一圈炉台。
冷却水管就架在炉壁右侧,胶皮用了快两年,连轴转半个月,管身烤得发脆,他之前就想换,一直没腾出空。
他刚转头去看苏雪架长钳的角度,耳朵里就钻进来一声细细的嗤响。
像水滴砸在烧红的烙铁上。
赵二狗最先听见动静,回头往水管那边看,嗓门提起来。
“哎?管子咋漏水了?”
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只见黑色的胶皮管上鼓了个小小的包,水顺着包的缝隙往外滋,滋在滚烫的炉壁上,腾起一小股白汽。
那地方正对着坩埚的位置。
“快关水阀!”
李建军喊了一声,抬脚就要往水阀那边冲。
话刚出口,鼓包再也扛不住管里的高压。
砰——胶皮管整个撕开。
一股碗口粗的水柱带着白汽直喷出来,直砸在已经烧得暗红的坩埚外壁上。
冷水碰到上千度的炉壁和坩埚,大团灼人的蒸汽腾起来,滋滋的尖响灌满了整间屋子。
苏雪就站在炉口正前方,手刚握上长钳的把手。
蒸汽撞过来,护镜片一瞬间全白了。
赵二狗嗷的一嗓子喊出声,李建军伸出去的手还没碰到苏雪的胳膊,就见一道人影从斜后方冲过来,带着风扫过他的肩膀。
顾衍已经扑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