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说只烧那盆油,不会出事的!”
老鬼这嗓子喊完,车间里连车床的转动声都停了。
苏雪回过头,看见他满脸洋红,棉帽歪在脑后,鼻梁和耳朵缝里全是粉末,嘴唇也染成了红色。
他身后没有汪正道。
只有那扇敞开的备件棚门,门框上挂着半截被扯断的灯绳,红粉还顺着绳头往下掉。
林红梅抓起桌上的哨子,吹得尖利。
“关门,先把车间门全关上!”
靠近门口的两个工人赶紧跑过去,左右两扇铁门同时合拢。
门栓插进铁环,发出两声脆响。
老鬼扔下铁钎,转身就跑,直奔后墙。
周震拔枪。
枪口抬起,堵住了他的去路。
“站住!手放头上!”
老鬼脚下踩到散落的铁屑,身体晃了下,手掌撑在车床边沿,还想往旁边钻。
周震已经跨过去,一脚扫在他腿弯处。
老鬼跪倒在地,脸贴着满是油污的砖面。
他刚抬起胳膊,周震一把扭住手腕,膝盖压住后腰,把他整个人按在了地上。
“还跑?”
“放开我,放开!”
老鬼挣了两下,领口沾上的红粉被蹭开,露出里面一截灰白布料。
“我什么都没干,棚里那堆东西不是我的!”
“东西不是你的,话总是你说的吧?”
周震把他的胳膊往后一拧,枪口抵住耳侧。
“刚才那句,再说一遍。”
老鬼咬着牙不出声。
赵二狗从车床后探出头来,手里还攥着没放下的扳手。
“周干事,他刚才说有人答应他只烧油,咱们都听见了。”
“我也听见了。”
李建军隔着两台车床开口,“他说完还往苏工身后看,肯定是在找接头的人。”
老鬼抬起脸。
红粉顺着下巴一滴滴砸在砖面上。
“你们听错了,我说的是着火以后不会出事,我是在说这棚里的油!”
“那你为什么站在门口等着响?”
林红梅走到他面前,手里的排班表卷成一筒,敲了敲他肩膀。
“你推着接屑车在这儿磨蹭半天,眼睛一刻没离开过棚门,难不成你也想看看新主轴有没有长腿?”
老鬼喉结动了动,低头看向地面。
顾衍从车床之间走出来,停在他身前,视线落到那双沾满红粉的棉鞋上。
“周震,把他的鞋脱了。”
老鬼扭身挣扎。
“凭什么脱我的鞋?你们抓人也得讲规矩!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
顾衍蹲下来,抬手按住他被周震压住的肩膀。
“所以先搜清楚,再把规矩一条条讲给你听。”
“我鞋里什么都没有!”
“有没有,脱下来就知道。”
周震拽住老鬼的脚踝,把那只棉鞋扯了下来。
老鬼用另一只脚去踢,鞋底擦过周震的小腿。
周震抬手在他后颈上按了一下,膝盖又往下沉了几分。
“老实点!”
顾衍接过那只棉鞋,倒扣着在地上磕了两下,里头只掉出几粒铁屑。
老鬼咧嘴笑了起来。
“看见没有?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鞋底。”
顾衍没有抬头,手指沿着鞋底边缘摸了一圈,指腹在后跟处停住。
指甲抠进磨开的缝隙,撕下一块沾着红粉的黑布。
布下面藏着一层油纸。
车间里有人吸了口气。
赵二狗把手里的扳手攥得咯吱响。
“他把东西缝鞋底了。”
顾衍拆开油纸,里面是撕成几块的薄纸,边角沾着机油,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数字和符号。
周震把其中一块抽出来,展开看了眼。
“主轴转速,走刀量,还有试车时的负荷记录。”
林红梅一把拿过那张纸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这东西怎么会在你鞋底?”
“捡的。”
老鬼立刻接话。
“我在渣堆旁边捡的,想着拿回去引火,谁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。”
“捡来的纸,为什么撕成这么多块?”
周震把剩下几片摆到地上,纸边互相咬合,拼出了半张主轴参数图。
“还有这个编号,正是今天准备试车的那根主轴。”
老鬼张了张嘴,没能接上话。
顾衍捏着其中一块纸片,递到他眼前。
“你从备件棚里拿走油纸包,又把这张图纸藏进鞋底,打算什么时候送出去?”
“我没拿图纸!”
“那它自己跑进你鞋底的?”
顾衍把纸片往他胸口一贴,红粉沾到纸边。
“你刚才进棚时,鞋底还没有这些粉,出来以后鞋底边沿全是红色,纸也是刚塞进去的。”
老鬼偏开脸。
“你们没有证据。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
顾衍示意周震把另一只鞋也脱下来。
老鬼这回没挣扎,脸埋在地上。
第二只鞋底同样藏着油纸,撕开后又是两片图纸残片。
林红梅拼好纸片,转速参数和负荷记录连成了完整一行。
“你说是捡的?”
她把纸按在老鬼眼前。
“捡来的纸为什么两只鞋都缝着?”
老鬼抿紧嘴唇。
周震把他从地上拽起来,绳子绑住双手,开始搜身。
先是棉衣外兜,空的。
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,展开是手绘的车间后墙地形图,变压器位置标得清清楚楚。
周震刚要再搜,老鬼突然垂下头,嘴往领口凑。
“他要咬东西!”
顾衍抬手托住他下巴,拇指卡进关节,手腕一转。
咔。
老鬼嘴巴张开,牙齿磕在一起,藏在领子里的布包掉到地上。
周震捡起布包,拆开外层,里面露出几粒灰黑色药丸。
赵二狗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他还带着药?”
“封起来。”
顾衍接过药丸看了一眼。
“别用手碰嘴。”
周震把布包塞进证物袋,回头看老鬼。
“想死?”
老鬼下巴脱了力,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声,眼睛盯着那只证物袋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
顾衍伸手托住他的下巴,将关节推回原位。
老鬼疼得把脸埋进地面,过了片刻,才咳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“你们抓了我,也问不出什么。”
“那就慢慢问。”
林红梅把排班表拍在桌上,转身朝车间里的人说道。
“所有人回自己的位置,谁都别碰棚里的东西,今天发生的事,谁敢往外传一句,先把名字报到保卫科。”
工人们没有立刻散开。
几十双眼睛仍盯着地上的老鬼,红粉落在他的棉衣褶子里,连鞋袜都染透了。
他每动一下,地面上就会拖出一道红痕。
周震抬头喝道。
“都回去干活!”
赵二狗收起扳手,嘴里还嘀咕。
“这回不用查线路老化了,红粉都给他盖章了。”
李建军拽了他一把。
“少说两句,回车床。”
人群散开,车间里的机器陆续重新转动起来,只有备件棚周围空出一片地方。
顾衍没接话,蹲下来把那张图纸摊在老鬼眼前。
“昨晚你在渣堆旁跟人碰了头,进的是县法院家属院后门。”
老鬼手腕往后挣了一下。
顾衍盯着他。
“你猜我们为什么不在那会儿直接抓人?”
停了两息,他把纸塞回老鬼口袋,拍了拍那块被红粉浸透的布料。
“因为你只是送纸的,背后那位还在等结果。”
“现在主动交代,药包算你的,图纸算你的,火也是你放的。”
他语气很平。
“但主谋是谁,你还能争取。”
老鬼鼻子里发出一声气音。
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昨晚渣堆旁边,有人在等你。”
顾衍看着老鬼。
“他抽了半根烟,烟头按灭在雪地里,然后进了县法院家属院后门。”
老鬼的手腕往后挣,绳子勒进肉里。
周震按住他肩膀。
“还说不知道?”
老鬼额头上的汗冲开红粉,顺着鼻梁往下淌。
“你们…你们跟踪我?”
他声音发颤,眼睛不敢抬。
“跟你?”
顾衍蹲下来。
“跟的是那位。”
老鬼呼吸乱了。
“你猜他现在在干什么?”
顾衍语气很平。
“是在等你的消息,还是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跑?”
“他不会…”
老鬼脱口而出,又立刻咬住嘴唇。
车间里静了一瞬。
周震冷笑。
“他不会什么?不会丢下你?”
老鬼偏开脸。
顾衍把那截线芯从口袋里取出来,放在车床台面上。
老鬼看到线芯,脖子上的汗更多了。
“这个,你总认识吧?”
“车间里到处都是线。”
“这种耐高温的线,车间里没有。”
苏雪走到台边,手指按住那张图纸残片。
“它被人夹进我的工艺本子里,老鬼今天又用同样的线接了灯头,准备把着火的责任推到我身上。”
老鬼把头转向她。
那一眼停得太久。
周震立刻把枪口抵到他肩胛骨上。
“看什么?”
“她知道什么?”
老鬼问。
“这话该我问你。”
苏雪拿起那几片残纸,指尖在边角停了很久。
转速后面挤着两个俄文缩写,字母排得很密,压在参数栏边缘。
她见过这种写法。
师父留下的那批旧工艺卡上,每张纸的右下角都有类似的标注方式。
五十年代留苏回来的工程师喜欢这么干,把苏联那套符号系统带回来了。
可师父去世后,厂里的旧资料被封存,这批图纸根本不该流出来。
除非有人当年就留了底。
她把纸翻过来,背面有铅笔压出的印痕,是另一份图纸透过来的笔迹。
那个力道,她熟。
师父画图的时候喜欢把笔杆压得很重,铅芯会在纸背留下凹槽。
苏雪抬起头,看向老鬼。
“你拿的不是新图纸。”
她声音很轻,车间里却安静得能听见机床的余温在收缩。
“这是我师父二十年前画的那批旧资料,当年封存的时候少了三张,保卫科一直没查出来是谁拿的。”
老鬼嘴唇抖了一下。
“你不是汪正道的人。”
苏雪盯着那两个俄文缩写,冷冷说道。
“你是当年陷害我师父那个代号‘冰原’的下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