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当年陷害我师父那个代号冰原的下线。”
老鬼盯着苏雪,嘴唇动了两下,脸上的红粉簌簌往下掉。
“你师父是谁?”
“严明。”
这个名字落下,老鬼垂在身侧的手往后一缩,绳结勒住手腕,带出一圈红痕。
顾衍伸手拿走苏雪手里的残纸,折好塞进自己的口袋。
“周震,把人带去联防办公室。”
老鬼被押起来时还在挣扎。
“我连严明是谁都没听过,你们凭什么扣这个帽子?”
“到了办公室,你会想起来的。”
“我想不起来!”
“那就让你慢慢想。”
联防办公室的门关上后,周震把老鬼按在木椅上,重新将他的双手绑到椅背,绳头绕了两圈,连手指都伸不进去。
老鬼扭了扭肩膀,朝桌边啐了一口。
“你们这是私设刑堂,叫你们上头来,我也要说。”
周震抬手擦掉桌上的唾沫,转身去拿证物袋。
“等你见着上头,先把药丸的事解释清楚。”
顾衍没有坐审讯桌后,他把那张车间地形图铺开,又将两只棉鞋和药包放在老鬼面前。
“说吧,谁让你进厂的?”
“没人让我进厂,我是清运工。”
“你进厂第一天,就知道后墙的巡逻时间,知道备件棚换锁的日子,还知道新主轴放在哪个位置。”
“干活的人多看两眼,能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你眼睛没闲着。”
老鬼把脸偏到一边。
“你们抓错人了。”
顾衍拿起那块撕碎的图纸,沿着纸边慢慢拼合,正好露出右下角的俄文缩写。
“这张图从哪里来的?”
“渣堆边捡的。”
“捡来的图纸,为什么要撕开?”
“怕别人认出来。”
“认出什么?”
老鬼张了张嘴,没接上这句。
苏雪站在桌旁,指腹按住那道铅笔压痕。
“这不是今天画的,纸边已经发脆了,背面的凹槽也有二十年。”
老鬼扫了她一眼,立刻把视线挪开。
苏雪没有放过他的反应。
“你知道严明的图纸,也知道冰原留下的规矩。”
“我说了,我不认识他。”
顾衍把那张纸翻过来,指尖在凹槽上敲了敲。
“你不认识严明,却认得他的画法。”
“厂里老图多了。”
“那你认不认识这个?”
他从内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,摊开后,上面只有一行字。
汪正道已交代。
老鬼盯着那行字,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他交代什么?”
“交代你从哪儿拿药,交代你把图纸送给谁,还交代冰原的联络点。”
“他胡说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胡话?”
“汪正道那种人,见了枪就什么都敢说,他懂个屁。”
话出口,老鬼立刻闭了嘴。
周震抬起头,手里的笔停在纸面上。
“你刚才说,汪正道不懂什么?”
“我没说。”
“你说了。”
“我说的是他什么都不懂,跟冰原没关系。”
顾衍坐到桌边,将那张纸推近了些。
“汪正道只是个替人办事的蠢货,这句话你说得对。”
老鬼的肩背绷了一下。
“他拿钱雇你,以为烧掉主轴就能立功,连自己在替谁办事都不清楚。”
“他没有雇我。”
“他连你住在哪间屋都不知道,当然不会亲自出面。”
“你们查过他?”
“查没查过,跟你没关系。”
顾衍把钢笔横放在纸上,笔尖正好压住汪正道三个字。
“你还有一次机会,把真正发话的人说出来。”
老鬼嗤了一声。
“你们拿一张白纸吓谁?”
“这不是吓你。”
顾衍抽走那张纸,翻到背面,露出另一行刚写下的字。
按主谋案处理。
“药丸在你身上,图纸在你鞋底,线路和地形图也在你手里,主轴一旦烧掉,整个车间都能证明你是第一个动手的人。”
“我只是送东西!”
“送东西的人也能判。”
“汪正道让我干的!”
“他让你干什么?”
老鬼额角渗出汗,红粉被冲出两道浅色的痕迹。
“他说烧一盆废油,别的不用管。”
“谁告诉他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谁把药给你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谁让你把图纸带出去?”
老鬼的嘴唇开始发抖,脚尖抵着地面,椅子腿被他蹭得吱呀作响。
顾衍把那张旧图纸放到他面前。
“你可以继续说不知道,等周震把这份口供送出去,冰原会先处理你。”
“你们胡说!”
“那你为什么怕他?”
“我没怕!”
“你怕他灭口。”
老鬼猛地抬头,眼白里全是红丝。
“他不会动我。”
“汪正道也这么想?”
这句话落下,屋里只剩炉膛里的木炭轻响。
老鬼看着桌上的药包,手腕一点点往后收,绳子勒得更深。
“他只是个跑腿的。”
“所以你承认还有别人?”
“我没承认。”
“你说汪正道只是跑腿的。”
“他本来就是。”
顾衍拿起笔,在口供纸上写下这一句,随后把纸推给周震。
“记上。”
老鬼伸长脖子去看,声音变了调。
“别写这个!”
周震已经落了笔。
“晚了。”
“把纸给我!”
老鬼连椅子一起往前撞,桌上的药包被碰到地上,布袋滚到门边。
周震按住他的肩膀。
“老实坐着。”
顾衍没有看药包,他看着老鬼的脸。
“说出冰原,你还能把自己从主谋里摘出去。”
“摘不出去。”
“谁说的?”
“没人说。”
“没人说,你怎么知道?”
老鬼的呼吸短了几下,嘴里那点硬气撑不住了。
“冰原不会放过我。”
苏雪抬眼看向他。
“他当年也没放过我师父。”
老鬼闭上眼,过了片刻才开口。
“严明拿到了账。”
“什么账?”
“图纸出去的账,接货的账,还有签字的人。”
“谁签的?”
“我没见过名字。”
“你见过什么?”
“印章,文件,电话。”
顾衍把钢笔放下。
“继续。”
老鬼咽了口唾沫。
“严明把证据藏在旧资料里,准备往上报,冰原先知道了。他们给严明扣了敌特的帽子,把人带走,厂里那批资料也被封了。”
苏雪攥住衣角。
“我师父后来怎么死的?”
老鬼不敢看她。
“我不知道他怎么死的。”
“你知道谁动了手。”
“我只负责送东西。”
“送什么?”
“图纸,药,还有口信。”
顾衍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这次的口信是什么?”
老鬼沉默了片刻,像在回忆那句话。
“平顺车间不能把急件做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急件送到前线,前线就会知道后面的货出了问题。”
“后面的货是什么?”
“我没见过。”
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冰原的人说,货要借着军工运输线过境,数量比这次的东西大得多。”
苏雪抬起头。
“你炸主轴,是为了让前线拿不到急件?”
“不是炸,是烧油。”
“结果一样。”
老鬼喉结滚动。
“车间停工,急件交不上去,前线那边会乱,运输线也能换班,货就能过去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。
周震攥紧手里的笔。
“这不是一批货。”
“我说了,我只听见这些。”
顾衍把那张地形图收起。
“联络点在哪儿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汪正道不知道,你也不知道,冰原倒是放心。”
“我只接过一次电话。”
“号码。”
老鬼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,红粉已经干在鞋面上。
“省城的电话,三三六一七九四。”
“再说一遍。”
“三三六一七九四。”
周震立刻起身。
“我去电话局查。”
“等等。”
顾衍看着老鬼,“谁让你今天动手?”
“电话里只说,早班开棚时点灯。”
“联络点的人叫什么?”
“没人报名字。”
“他说了什么?”
老鬼抬起脸,额头上的汗顺着红粉流到眉尾。
“他说,冰原要看结果。”
顾衍转向周震。
“去查线,别惊动登记地址周围的人。”
周震应了一声,抓起电话记录和纸笔走出门。
苏雪仍站在原地,声音发紧。
“顾衍,我师父留下的证据还在不在?”
“老鬼只见过一部分。”
“那另外一部分呢?”
顾衍看向桌上那张旧图纸。
“有人还在找。”
“冰原?”
“他知道严明留下过东西,才会盯着平顺车间。”
苏雪的手指碰到图纸边缘,很快收了回去。
“如果这个电话通向省城,那我师父当年查到的人,也在那里。”
“所以今晚的事还没完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,周震推门进来,手里捏着一张刚送来的查线结果。
“电话局查到了,登记地址在省城。”
顾衍接过纸,目光落到最下面那行字,倒吸了一口凉气:“这是省军区装备部副部长的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