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盖着红章的封条，像是拍在每个人的脸上，火辣辣地疼。
车间里死一样的寂静，只剩下那几辆吉普车没有熄火，引擎在寒风里发出沉闷的低吼。
为首的中年军官没有理会任何人，径直走向车间中央，他戴着白手套的手指从一台车床的导轨上抹过，看了一眼手套上沾染的油污，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身后的士兵已经散开，动作利落，直接控制了车间的几个出口。
“同志，你们是哪个单位的？”
林红梅快步迎上去，脸上强压着怒火，“这是生产重地，你们不能乱闯，更不能随便贴封条！”
那中年军官，也就是侯强，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，视线越过林红梅，落在了她身后不远处的顾衍和苏雪身上。
“省军区装备部，侯强。”
他报出名号，语气平淡得像在宣布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，“奉命对平顺车间进行技术重审。”
周震心里咯噔一下，装备部的人怎么会来得这么快，而且是省里直派。
林红梅气得胸口起伏：“重审？我们的产品前两天才通过了军代表的验收，报告都签字了！”
“军代表的验收标准，不等于省城的标准。”
侯强扯了下嘴角，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，“从现在开始，平顺车间即刻停产，所有人员就地待命，等待审查。”
他一摆手，身后两个士兵立刻上前，走向堆放着成品的货架。
“你们干什么！”
林红梅张开手臂拦在前面，“这些都是要送去前线的急件，你们不能动！”
“现在，它们是需要重新检验的‘问题产品’。”
侯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，慢条斯理地展开，“根据初步调查，你们车间的工艺流程存在重大安全隐患，并且涉嫌使用过期、不合规的技术图纸。”
他这句话，像是一道惊雷，炸得所有工人都抬起了头。
一个士兵伸手去推林红梅：“让开。”
“我不让！”
林红梅死死护住货架，“你们这是无理取闹！有什么文件，拿出来给我们看！”
那士兵手上加了力道，粗暴地将她往旁边一推。
林红梅没站稳，踉跄着退了两步，后腰结结实实撞在车床的棱角上，闷哼了一声，脸色瞬间白了。
枪栓上膛的脆响，在死寂的车间里炸开。
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。
顾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林红梅身前，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对准侯强的心脏，他的眼神冷得像冰碴。
“把你的手，从她身上拿开。”
顾衍的声音不高，却透着一股要杀人的气势。
侯强身后的士兵立刻举枪，十几支枪同时对准了顾衍。
车间里的空气绷紧到了极点。
侯强却笑了，他甚至没看顾衍手里的枪，只是拍了拍自己军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顾队长，是吧？”
他慢悠悠地说，“在市局待久了，忘了部队的规矩了？用枪指着上级，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？”
他从随身的文件包里，抽出另一份文件，直接甩在顾衍面前的机床上。
红色的抬头，鲜红的印章。
那是一份由省军区装备部直接签发的命令，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：因涉及重大技术泄密及安全生产问题，即刻查封平顺车间，收缴所有相关图纸、成品及半成品，相关责任人停职接受调查。
责任人那一栏，第一个名字，就是苏雪。
第二个，是林红梅。
顾衍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这不是审查，这是直接定罪。
“看清楚了？”
侯强冷笑着，伸手去拿那份文件，“现在，可以把你的枪放下了吗？”
他话音刚落，手还没碰到文件，另一只手更快地伸过来，啪的一声，把那份红头文件死死按在了机床台面上。
是苏雪。
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顾衍身边，脸色白得像纸，眼睛里却烧着两簇火。
“文件我们看清楚了。”
苏雪的声音发紧，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你说我们技术不合规，图纸有问题？”
侯强眯起眼睛打量着她，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物品：“你就是苏雪？严明的徒弟？”
“是。”
“很好。”
侯强点了点头，朝身后的士兵命令道，“把她带走，另外，去把严明留下的所有手稿和资料都找出来，全部封存。”
“你们敢！”
周震往前一步，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。
顾衍没有放下枪，他的目光死死锁着侯强，只要对方再动一下，他毫不怀疑自己会扣下扳机。
然而，苏雪却伸手，用冰凉的手指，轻轻按下了顾衍的枪口。
她迎着侯强审视的目光，一步步走到他面前，距离近得几乎能看清他眼里的轻蔑。
“侯部长是吧？”
苏雪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车间，“你说我师父的图纸有问题，说我的工艺不合规，空口无凭。”
“证据，我们会审出来。”
侯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，“带走！”
两个士兵立刻上前，伸手就要去抓苏雪的胳膊。
苏雪没躲，她只是冷冷地看着侯强，然后从自己上衣的口袋里，慢慢掏出了一张纸。
那是一张画满了各种数据的计算草稿，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公式和参数，字迹娟秀又凌厉。
在所有人的注视下，苏雪扬起手。
“啪！”
一声脆响。
她竟是把那张数据纸，狠狠地拍在了侯强的脸上。
整个车间，落针可闻。
侯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，他身后的士兵全都懵了，连顾衍都没想到苏雪会做出这么刚烈的举动。
“你找死！”
侯强暴怒，抬手就要打。
“你要审查可以。”
苏雪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，直直插进所有人的耳朵里，“三天内，我和省城派来的八级工比试，就比加工精度！”
她盯着侯强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，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“我赢了，你带着你的人，滚出平顺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