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军区装备部副部长。
这几个字落地,屋里的炭火还在烧,暖意却没了。
周震捏着那张纸,手腕沉得抬不起来。
他看向顾衍,声音干涩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查?”
顾衍没有立刻回答,他把桌上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折起来,塞进老鬼的棉衣口袋,动作很慢。
老鬼的身体抖得像筛糠,牙齿磕在一起,咯咯响。
“不是他,电话里的人不是他。”
他含糊不清地辩解,眼睛却死死盯着顾衍的手。
“你见过他?”
顾衍问。
“没见过。”
老鬼立刻摇头。
“我什么人都没见过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不是他?”
老鬼的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来。
顾衍站起身,走到办公室那台老旧的摇把子电话机旁,手搭在上面,却没有立刻去摇。
他看着周震。
“你先带人回办公室,今天的事,一个字都不能泄露出去。”
周震点了点头,把记录本合上。
“那老鬼呢?”
“我亲自审。”
顾衍的目光落在老鬼身上。
“审不出来,就送他去该去的地方。”
这句话让老鬼彻底崩溃了,他把头抵在冰冷的椅背上,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声音。
“我说,我都说。”
顾衍的手从电话机上拿开,重新坐回桌前。
“电话不是他打的,是他家里的勤务兵。”
老鬼的声音抖得不成调。
“我只听勤务兵传话,他说冰原交代,事成之后,让我就地消失,去南边找个码头干活。”
“哪个码头?”
“他没说,只说到了地方,会有人接头。”
“接头暗号是什么?”
“没有。”
老鬼抬起头,红粉和汗混在一起,顺着脸往下淌。
“他说,我这张脸就是暗号。到了码头,会有人认我。”
周震的笔停在纸上。
顾衍盯着老鬼,冷声开口。
“你还没明白?”
“码头上认你的人,不是来接你的,是来送你走的。”
老鬼的脸白了。
顾衍面色不变,他拿起桌上的钢笔,在纸上画了一个圈,圈住了省城的位置。
“勤务兵现在在哪儿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老鬼用力摇头。
“我只接过那一次电话。”
办公室的门被敲响,林红梅推门进来,脸色铁青。
“电话打不出去,厂里所有线路全断了。”
周震心里一沉,立刻起身去试那台电话,摇了半天,听筒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。
“怎么会全断了?”
“机要室说,是总机房的线路被剪了。”
林红梅看着顾衍。
“剪口很新,就在半小时前。”
半小时前,正好是他们查到那个电话号码的时候。
“他动作很快。”
顾衍把手里的笔放下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“不止快。”
林红梅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。
“厂门口来了电话局的工程车,说是检修线路,把保卫科的人都拦在外面,不让靠近总机房。”
屋里的空气凝住了。
对方切断了他们和外界的所有联系,然后用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,堵死了他们求援的路。
这是一张早就织好的网。
老鬼只是那只一头撞上来的飞蛾,而他们,是网里的猎物。
顾衍走到周震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看好他,我去一趟机要室。”
他推门出去,走廊里的寒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哗哗作响。
车间里,机器的轰鸣声停了。
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小声议论着什么,目光时不时瞟向被封锁的备件棚。
那团洋红色的粉末还残留在门框和地面上。
苏雪没参与议论,她站在自己的车床前,用棉纱一遍遍擦拭着导轨,直到那段钢轨被擦得锃亮,能映出她的脸。
两天两夜没合眼,铁打的人也撑不住。
她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,眼前的车床零件开始出现重影。
一只手伸过来,按住了她还在用力擦拭的手腕。
“行了。”
苏雪抬头,看见顾衍站在身前,军大衣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。
“电话线断了?”
她问。
“嗯。”
顾衍没松手,反而把她的手从冰冷的棉纱上拉开。
“跟我来。”
他不等苏雪回答,拉着她穿过停工的车间,走向角落里的休息室。
木板隔出来的小屋,一张行军床,一张掉漆的桌子,机油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。
顾衍把她按在行军床上坐下,脱下自己的军大衣,盖到她身上。
厚重的棉衣带着他身上的温度,瞬间驱散了苏雪周围的寒意。
“睡一会儿。”
他命令道。
“我睡不着。”
苏雪抓着大衣的领口,指尖发白。
“他们已经动手了,切断电话线只是第一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顾衍搬了张凳子,在她床边坐下,视线和她平齐。
“所以你更要休息,养足精神,才能跟他们耗。”
“对手是省军区的人。”
苏雪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。
“二十年前,我师父也是这么输的。”
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话,手攥着衣角,指甲抠进布料里。
顾衍看着她,半晌,伸出手,握住了她冰凉的手。
他的手掌很宽大,干燥又温暖,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,却足够有力,能稳稳地包裹住她的颤抖。
“天塌下来,我顶着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根钉子,钉进了苏雪慌乱的心里。
她看着他,看着他眼睛里清晰的倒影,那里面只有她一个人。
这些年,她一个人扛了太久,习惯了把所有脆弱都藏起来,用一身的尖刺去面对世界。
这是第一次,有人对她说,天塌下来,他顶着。
苏雪的喉咙堵得厉害。
“二十年了,我以为这辈子都查不到了。”
顾衍没说话,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。
休息室里只有风声。
他拇指在她手背上按了按。
“闭眼,五分钟。”
苏雪刚闭上眼,外面警笛声炸开。
尖锐,急促,从远处冲过来,直直砸进车间。
顾衍几乎是瞬间站起身,将苏雪护在身后,手已经按在了腰侧。
苏雪也清醒过来,她掀开军大衣,快步走到窗边,拨开满是油污的窗帘缝隙往外看。
三辆绿色吉普,挂着省城牌照,直接撞开平顺车间的大门。
车门推开,一群穿着笔挺军装的人从车上跳下来,动作整齐划一,直奔车间。
为首的一个中年军官,肩上扛着两杠三星,他甚至没有看车间里的工人一眼,只一摆手。
几名士兵立刻上前,从文件包里拿出印着公章的封条。
“啪。”
一张封条,狠狠贴在了车间紧闭的铁门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