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5年夏天,洋溪镇的清晨来得格外安静。
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,公鸡才开始第一轮打鸣,雾气还笼罩着远处的山头。村子里大多数人家还没有起床,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曾波醒了。
她是被尿憋醒的。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,看见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。她翻了个身,想继续睡,但膀胱传来的胀痛感让她不得不爬起来。
她揉了揉眼睛,打着哈欠下了床。妹妹曾嘉还在熟睡,蜷缩成一团,嘴里含着自己的大拇指。母亲也不在身边,床铺空着半边。
妈应该是去做早饭了。曾波想。
她趿拉着拖鞋,朝门口走去。堂屋里光线昏暗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味。那股气味很刺鼻,有点像农药的味道,但又比平时浓烈得多。
她皱了皱鼻子,没有多想,继续朝厕所走去。
走到堂屋中间的时候,她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“哎呀!”她低头一看,借着微弱的晨光,她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。
是父亲。
曾辉躺在地上,身体蜷缩成一团,脸色发青,嘴角挂着一些白色的泡沫。他的眼睛半睁着,瞳孔涣散,没有了焦距。身边滚落着一个绿色的塑料瓶,瓶盖敞开着,里面的液体洒了一地。
那股刺鼻的气味就是从瓶子里散发出来的。
曾波愣住了。
她的大脑一片空白,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。
“爸?”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。
曾辉没有回应。
“爸,你怎么睡在地上?”她又叫了一声,声音稍微大了一些。
曾辉还是一动不动。
曾波蹲下身,伸手去推父亲的肩膀:“爸,你醒醒,地上凉……”
她的手碰到父亲的身体时,感觉到一阵冰凉。那不是正常人应有的体温,而是一种让她毛骨悚然的寒意。
她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爸!”她的声音开始颤抖,“爸你怎么了?爸你说话啊!”
她拼命地摇晃着父亲的身体,但曾辉就像一具木头人一样,毫无反应。
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。
“妈!妈!”她尖叫起来,“妈你快来啊!”
她的尖叫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,在院子里回荡。
厨房里传来一声响动,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。欧青梅围着围裙,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,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。
“怎么了怎么了?”
她的目光落在倒在地上的丈夫身上,手里的锅铲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“辉哥?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吵醒谁一样。
她慢慢地走过去,蹲在曾辉身边,伸出手,颤抖着探向他的鼻息。
没有呼吸。
她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脖子,想找到脉搏。
没有心跳。
“辉哥!”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,“辉哥你怎么了!你醒醒啊!”
她扑在丈夫身上,拼命地摇晃着他,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。
“辉哥你不能死!你死了我们娘几个怎么办啊!辉哥!”
曾波站在一旁,看着母亲崩溃的样子,浑身止不住地发抖。她想哭,却哭不出来。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,死死地扼住了她的喉咙。
就在这时,她突然想起了什么。
“妹妹!曾嘉!”她转身冲进房间,一把把还在熟睡的曾嘉从床上拽了起来。
“干嘛呀……”曾嘉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。
“快去叫王医生!”曾波抓着妹妹的肩膀,用力地摇晃着,“爸出事了!快去叫王医生来!”
曾嘉被姐姐的样子吓醒了。她从来没有见过姐姐这么慌张的样子。
“爸……爸怎么了?”她怯生生地问。
“别问了!快去!”曾波把她往门外推,“跑到王医生家,叫他赶紧来!快去!”
曾嘉被她推出了门,光着脚站在冰凉的地面上。她回头看了一眼姐姐,看见姐姐满脸的泪水,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。
她转身就跑。
清晨的村路还笼罩在薄雾中,路面坑坑洼洼的,硌得她的脚底板生疼。但她顾不上那么多了,拼命地往前跑。
她跑过村口的大榕树,跑过老刘家的院子,跑过王婶家的门口。
跑到王婶家门口的时候,她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王婶家的窗户开着,里面传来一阵熟悉的旋律——是《新白娘子传奇》的主题曲。那是她最喜欢看的电视剧,每天晚上都要趴在邻居家的窗户上看几眼。
她不由自主地靠近了窗户,踮起脚尖往里看。
电视屏幕上,白素贞正在施展法术,一片金光闪烁。曾嘉看得入了迷,完全忘记了自己要去干什么。
一集播完了,接着是广告。曾嘉这才回过神来。
她突然想起姐姐刚才说的话——“快去叫王医生!”
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。
她转身就跑,这一次跑得比刚才更快。
她跑到王医生家门口,用力地拍打着木门:“王医生!王医生!你快去我家!我爸出事了!”
王医生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正在吃早饭,听见敲门声,连忙放下碗筷跑出来: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“我爸……我爸他……”曾嘉喘得上气不接下气,话都说不完整,“他倒在地上……不动了……”
王医生的脸色一变,连忙拎起医药箱:“走!”
他跟着曾嘉,一路小跑着来到曾辉家。
院子里已经聚集了几个邻居,都是被曾波的尖叫声吸引过来的。他们围在门口,窃窃私语,脸上都带着震惊和同情的神色。
王医生拨开人群,走进堂屋。
欧青梅还跪在地上,抱着丈夫的头,哭得撕心裂肺。曾波站在一旁,脸色苍白,浑身发抖。
王医生蹲下身,检查了一下曾辉的情况。
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,又摸了摸颈部的脉搏,然后他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。
“太晚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人已经走了。”
欧青梅听到这话,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,整个人瘫软在地上。
“辉哥!你怎么这么狠心啊!丢下我们娘几个就这么走了!你让我们怎么活啊!”
邻居们纷纷上前,有的搀扶欧青梅,有的劝慰她,有的帮忙处理后续的事情。
曾波站在角落里,看着眼前混乱的场景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
她看见地上的那个绿色农药瓶,突然明白了父亲做了什么。
她想起昨天晚上,父亲坐在灶台边一言不发的情景。她想起母亲劝他去睡觉,他却一动不动。她想起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,看见父亲站在黑暗中的身影。
她当时就应该察觉到的。
她当时就应该阻止的。
可是她什么都没有做。
她蹲下身,捡起那个农药瓶,紧紧地攥在手里。
瓶子里残留的药液沾湿了她的手掌,带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。但她没有松手。
她恨这个瓶子。
她恨那个逼死父亲的人。
她更恨自己。
为什么她没能早点发现?为什么她没能阻止这一切?
她抬起头,看见妹妹曾嘉站在门口,脸色煞白,眼神呆滞。
“你叫的王医生呢?”曾波的声音冰冷。
曾嘉打了个哆嗦:“我……我叫了……”
“你叫了?”曾波一步步逼近她,“你叫了为什么这么久才来?你跑哪儿去了?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曾嘉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是不是又去看电视了?”曾波的声音突然拔高,“你是不是又跑去看电视了!”
曾嘉被姐姐的样子吓坏了,哇的一声哭了出来: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我就是看了一眼……”
“一眼?”曾波抓住妹妹的肩膀,用力地摇晃着,“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看了一眼,爸就没救了!你害死了爸!是你害死了爸!”
“我没有!我不是故意的!”曾嘉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就是你!就是你!”曾波的情绪完全失控了,“我让你去叫医生,你却跑去看电视!你还有什么脸哭!”
“够了!”
一声怒吼打断了姐妹俩的争吵。
欧青梅站在她们面前,双眼红肿,脸色憔悴得像是老了十岁。
“都别吵了。”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,“你爸已经走了,吵这些还有什么用?”
曾波松开了妹妹,蹲在地上,抱着头痛哭起来。
曾嘉站在一旁,不停地抽泣着。
欧青梅看着两个女儿,心里像刀割一样疼。
她走到曾辉身边,最后一次抚摸着他的脸。
“辉哥,你放心走吧。”她低声说,“我会把孩子们养大成人的。”
她站起身,擦了擦眼泪,对围观的邻居们说:“麻烦各位帮忙搭把手,把我家辉哥抬到床上去。”
几个邻居走上前,七手八脚地把曾辉抬了起来。
就在这时,院门突然被人推开了。
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:“出什么事了?我听说辉仔出事了?”
众人回头一看,只见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站在门口,气喘吁吁的,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。
是外公。
欧青梅的父亲,从二十里外的炉关村赶来了。
他看见女婿被抬着出来,脸色一下子变了:“辉仔怎么了?他怎么了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他走到曾辉身边,低头看着女婿青灰色的脸,身体晃了晃,差点摔倒。
“辉仔?”他的声音颤抖着,“辉仔你醒醒!你看看我!我是你岳父啊!”
曾辉没有任何反应。
外公慢慢地蹲下身,伸出手,摸了摸曾辉的脸。
冰凉。
他猛地缩回手,像是被烫到了一样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抬起头,看着女儿,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欧青梅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“我问你这是怎么回事!”外公吼道,“辉仔好好的怎么会死!”
“他……他喝了农药。”欧青梅终于说出了这句话,说完就捂着脸哭了起来。
“农药?”外公愣住了,“他为什么要喝农药?他为什么要寻短见?”
“是……是我妈……”欧青梅哽咽着说,“我妈这两天一直来家里闹,骂辉哥是不孝子,还追到牌桌上去骂他……辉哥想不开,就……”
外公听完,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,呆立在原地。
然后,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举动。
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双手捶打着地面,放声大哭起来。
“他们在武汉做得好好的!你们非要他们回来!”他一边哭一边喊,“现在男人死了!叫他们孤儿寡母怎么活啊!”
他的哭声凄厉而悲怆,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。
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沉默了。
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,没有人知道该做什么。
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,跪在地上,为自己的女婿哭丧。
太阳升起来了,金色的阳光洒在院子里。
可是曾家的天空,却彻底暗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