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洋溪镇陷入了沉睡。
白天的喧嚣早已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夜晚特有的寂静。偶尔有几声狗吠从远处传来,打破了这份宁静,然后又归于沉寂。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半边脸,只洒下淡淡的清辉,给整个小镇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银纱。
曾家的屋子里,一盏煤油灯还在燃烧着,昏黄的灯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
曾辉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,一动不动的,像一尊雕塑。
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了。从傍晚回家到现在,好几个小时过去了,他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——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,低着头,眼睛盯着地面某个虚无的点。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,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灶膛里的火早就熄灭了,余温也散尽了。铁锅里的饭菜凉了又热,热了又凉,他一口也没动过。
欧青梅把孩子们哄睡着了,轻手轻脚地从房间里走出来。她看见曾辉还坐在那里,心里叹了一口气,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。
“辉哥,去睡吧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,“明天还要去镇上买化肥呢。”
曾辉没有回答,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。
欧青梅伸手握住他的手,发现他的手冰凉冰凉的,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一样。她心里一紧,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“辉哥,你别这样。”她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有什么话你说出来,别憋在心里。你这样,我害怕。”
曾辉终于有了反应。他缓缓地抬起头,看着妻子。他的眼睛布满血丝,眼神空洞而疲惫,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。
“青梅。”他叫了一声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我在。”欧青梅连忙应道。
“你说,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
欧青梅愣住了。她没想到丈夫会突然问这个问题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。
“为了……为了孩子吧。”她想了很久,才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,“为了把他们养大成人,为了让他们过上好日子。”
“好日子……”曾辉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,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,“咱们这辈子,还能过上好日子吗?”
“能的,一定能。”欧青梅用力地点了点头,“只要咱们肯干,日子总会好起来的。你不是常说吗,风再大也要闯。”
曾辉没有说话,只是又把头低了下去。
欧青梅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。她从来没有见过丈夫这个样子。他向来是个乐观的人,再苦再累也从不抱怨。可是今天,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样。
“辉哥,你别想太多了。”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,“妈那个人就是那样的脾气,你别跟她一般见识。咱们过咱们的日子,不理她就是了。”
“不理她?”曾辉抬起头,苦笑了一声,“她是我妈,我能不理她吗?就算我不理她,她也会来找我。今天她能追到老刘家去骂我,明天她就能追到地里去骂我。我躲不掉的。”
“那咱们就搬走。”欧青梅说,“搬得远远的,让她找不到。”
“搬走?”曾辉摇了摇头,“搬到哪里去?去武汉?去广州?咱们走了,孩子们怎么办?她们还要上学,还要过日子。再说了,咱们走了,你妈怎么办?她一个人在炉关村,谁来照顾她?”
欧青梅沉默了。她知道丈夫说的都是实话。他们不是不想走,而是走不了。这里有他们的根,有他们的牵挂,有他们割舍不掉的一切。
“睡吧。”曾辉突然站了起来,“明天还要去镇上呢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进了房间。欧青梅看着他的背影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,但又说不上来。
她吹灭了煤油灯,跟着走进了房间。
房间里,孩子们已经睡熟了。曾波睡相不好,把被子蹬到了一边,露出白嫩的小腿。曾嘉蜷缩成一团,像一只小猫一样,嘴里还含着自己的大拇指。
欧青梅帮曾波盖好被子,又轻轻地把曾嘉的手指从嘴里拿出来。然后她躺到床上,发现曾辉正睁着眼睛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“还不睡?”她问。
“就睡了。”曾辉说。
欧青梅侧过身,把手搭在他的胸口上:“辉哥,不管发生什么事,我都会陪着你。你记住,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曾辉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过了一会儿,欧青梅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她睡着了。
曾辉却没有睡。
他睁着眼睛,听着妻子均匀的呼吸声,听着窗外传来的虫鸣声,听着自己的心跳声。
咚、咚、咚。
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。
他轻轻地移开妻子的手,坐了起来。
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银白色的光斑。屋子里的一切都笼罩在朦胧的光影中,熟悉而又陌生。
他下了床,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经过孩子们床边的时候,他停下了脚步。
曾波睡得很香,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,也许是在做什么美梦。曾嘉还是蜷缩着,眉头微微皱着,即使在睡梦中,她也似乎不太安宁。
曾辉蹲下身,伸出手,轻轻地抚摸着两个女儿的头发。
他的手在颤抖。
“爸对不起你们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爸没用,让你们跟着受苦了。”
他的眼眶红了,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他站起身,继续往前走。
他走出了房间,穿过堂屋,来到了堆放农具的角落。
角落里堆着锄头、镰刀、扁担,还有几袋化肥。在这些杂物中间,有一个绿色的塑料瓶。
那是一瓶农药。
甲胺磷,剧毒。
是前段时间买来杀虫的,用了半瓶,还剩半瓶。
曾辉伸出手,拿起了那个瓶子。
瓶子冰冰凉凉的,触感光滑。他把它握在手里,感受着它的重量。
就这么一个小小的瓶子,却能结束一个人的生命。
他拧开瓶盖,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。他皱了皱眉,又把盖子拧上了。
他拿着瓶子,在黑暗中站了很久。
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——母亲愤怒的脸,妻子哭泣的眼睛,孩子们恐惧的目光。还有父亲临终前的样子,瘦骨嶙峋,躺在床上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。
父亲临死前拉着他的手,说:“辉仔,照顾好你妈,照顾好弟弟们。”
他答应了。
他一直在努力兑现这个承诺。
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,母亲始终不满意。她看不到他的付出,看不到他的辛苦,她只看到他的“不孝”。
他累了。
真的很累很累了。
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。
他把瓶子凑到嘴边,却又停住了。
就在这时,房间里传来一声响动。
曾辉吓了一跳,连忙把瓶子藏到身后。
“爸?”
是曾波的声音。她可能起夜上厕所,迷迷糊糊地走了出来。
“爸,你在干什么?”她揉着眼睛,看着黑暗中父亲模糊的身影。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曾辉的声音有些慌张,“爸起来喝口水。你快去睡吧。”
“哦。”曾波打了个哈欠,转身朝厕所走去。
曾辉看着她小小的背影,心脏狂跳不止。
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农药瓶,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。
他怎么能死?
他死了,妻子怎么办?孩子们怎么办?
他才三十三岁,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。
他不能死。
他绝对不能死。
他把农药瓶放回了原处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地呼出来。
他走回房间,躺到床上。
欧青梅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地问:“你去哪儿了?”
“上了个厕所。”曾辉说。
“哦。”欧青梅又睡着了。
曾辉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,一直到天亮。
第二天早上,曾辉起得很早。
他像往常一样,洗漱,吃早饭,然后扛着锄头下地了。
欧青梅看着他出门的背影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,但又说不上来。
“妈,爸今天怎么了?”曾波也察觉到了异常,“他好像不太高兴。”
“没事。”欧青梅摸了摸女儿的头,“大人的事,小孩子别管。”
曾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背着书包上学去了。
欧青梅站在门口,看着丈夫远去的背影,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。
她不知道的是,昨天晚上,她的丈夫差一点就做出了一个永远无法挽回的决定。
而她更不知道的是,真正的悲剧,还在后面等着他们。
上午的阳光很毒辣,晒得人头皮发麻。
曾辉在地里干活,一锄一锄地刨着土。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,滴在干裂的土地上,瞬间就被吸收了。
他干得很卖力,仿佛想把所有的烦恼都通过汗水排出去。
可是不管他怎么努力,那些烦恼就像附骨之疽一样,死死地缠着他。
他想起昨天晚上,自己拿着农药瓶站在黑暗中的情景。
那一刻,他是真的想死。
死了就解脱了,什么都不用管了,什么都不用想了。
可是女儿的声音唤醒了他。
他不能死。他死了,孩子们怎么办?她们还那么小,还需要他。
他必须活着。
哪怕活得再苦再累,他也必须活着。
中午,他回到家,欧青梅已经做好了午饭。
“回来了?洗手吃饭吧。”欧青梅说。
曾辉点了点头,洗了手,坐到桌前。
饭菜很简单,一盘炒青菜,一碗鸡蛋汤,还有一碟咸菜。
曾辉端起碗,大口大口地吃着。
“辉哥。”欧青梅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要不,咱们去炉关村住一段时间吧?”欧青梅说,“避避风头,等你妈气消了再回来。”
曾辉停下筷子,想了想:“也好。”
“那我下午收拾东西,明天一早走。”欧青梅说。
“好。”
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。
曾辉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。也许离开一段时间,真的能让一切好起来。
他不知道的是,命运根本没有给他离开的机会。
下午,曾辉正在院子里劈柴,院门突然被人推开了。
他抬起头,看见母亲刘桂兰站在门口。
他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。
“妈,你怎么又来了?”
“我怎么不能来?”刘桂兰拄着拐杖走进来,“我听说你们要去炉关村?”
曾辉愣了一下,不知道母亲是怎么得到消息的。
“是又怎么样?”他放下斧头,站直了身体。
“不能去!”刘桂兰斩钉截铁地说,“你是我儿子,你不能去给别人当上门女婿!”
“妈,我只是去住一段时间,不是去当上门女婿。”
“那也不行!”刘桂兰的声音尖锐起来,“你走了,家里的地谁种?你弟弟一个人忙不过来!”
“我弟弟忙不过来,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曾辉的声音也开始变大,“当年分家的时候,好地都分给了他,我分到的都是薄田。现在他忙不过来,就想起来我了?”
“你——你这个不孝子!”刘桂兰气得浑身发抖,“你弟弟是你亲弟弟,你帮帮他怎么了?”
“我帮他?我帮他谁来帮我?”曾辉终于忍不住了,“我一个人种着几亩薄田,还要养活老婆孩子,我容易吗?你有没有替我想过?”
“我替你想想什么?”刘桂兰冷笑道,“你是我儿子,你就该听我的!”
“够了!”曾辉大吼一声,“我真的受够了!你走吧,我不想再看到你!”
刘桂兰愣住了。她没想到儿子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她的声音颤抖着。
“我说,你走!”曾辉指着门口,“从今以后,你不要再来我家了!我没有你这样的妈!”
“好,好,好!”刘桂兰连说了三个好字,转身就走,“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!你会后悔的!”
院门被她重重地关上,发出一声巨响。
曾辉站在院子里,浑身发抖。
他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,他只知道自己终于把憋在心里多年的话说了出来。
可是,他并没有感到轻松。
相反,他感到一种更深重的绝望。
他走到墙角,蹲下来,双手抱住了头。
欧青梅从屋里走出来,看见他这个样子,心里一阵酸楚。
她走过去,蹲在他身边,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。
“没事了,没事了。”她柔声说。
曾辉抬起头,看着妻子。
他的眼睛里,充满了泪水。
“青梅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我是不是真的不孝?”
欧青梅摇了摇头:“你不是。你已经做得够好了。”
“可是她为什么就是不满意?”
“因为她永远不会满意。”欧青梅说,“不管你做什么,她都不会满意。所以,你别再为她活了。你为自己活,为我们活。”
曾辉看着她,久久没有说话。
夜幕再次降临。
曾辉坐在院子里,看着满天的繁星。
他想起小时候,父亲还在的时候,一家人也是这样坐在院子里乘凉。父亲指着天上的星星,告诉他哪颗是北斗七星,哪颗是织女星。
那时候,他觉得生活很美好。
可是现在,一切都变了。
他站起身,走回屋里。
欧青梅已经睡了,孩子们也睡了。
他走到那个堆放农具的角落,拿起了那个绿色的农药瓶。
他拧开瓶盖,闻了闻那股刺鼻的气味。
然后,他仰起头,把瓶子凑到了嘴边。
这一次,没有人来打断他。
冰凉的液体顺着他的喉咙流下去,带着一股灼烧感。
他放下瓶子,踉跄了几步,然后倒在了地上。
他的意识开始模糊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越来越慢,越来越弱。
他想起妻子,想起孩子们,想起那个还没有出世的小儿子。
他后悔了。
可是已经来不及了。
他的眼睛缓缓地闭上,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。
窗外,月亮被乌云遮住了,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