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“曾辉助学基金”成立仪式过去了一个星期。曾平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忙碌，白天在公司处理事务，晚上只要没有应酬，他一定回家吃饭。欧青梅每天变着法子给孙子做饭，红烧排骨、清蒸鱼、辣椒炒肉，都是曾星爱吃的。
这天傍晚，曾平推开家门，看见曾星趴在餐桌上写作业。书包扔在沙发一角，作业本摊开，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。欧青梅在厨房里炒菜，油烟机和锅铲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。
“爸，你回来了。”曾星抬起头，喊了一声。
“嗯，作业写完了没有？”曾平脱下外套，挂到门口的衣架上。
“快了，还有一道数学题。”曾星低下头，继续写。
曾平走过去，站在餐桌边看了一眼。数学题是列方程解应用题，题目是关于商店打折的。曾平笑了笑，说：“这道题不难，你再想想。”
曾星咬着铅笔头，皱着眉头：“我知道怎么做，就是算得太麻烦了。”
“做生意比这麻烦多了。”曾平在他旁边坐下，“要算成本，算利润，算房租，算人工，哪一样都比这道题复杂。”
曾星抬起头，眼里带着好奇：“爸，你以前做复印店的时候，也要算这些吗？”
“当然要算。”曾平说，“那时候，每天关门以后，我就坐在店里，拿个本子，算今天挣了多少，花了多少。一笔一笔，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那你算错过多没有？”
“算错过。”曾平笑了，“有一回，我少算了一笔电费，月底一算，利润少了三百多块钱。你奶奶骂了我好几天。”
厨房里传来欧青梅的声音：“我哪里骂你好几天了？我是提醒你，做生意，一分钱都得算清楚。”
曾平笑着冲厨房喊：“妈，你那还不叫骂啊？你说了我整整一个礼拜。”
“我是为你好！”欧青梅端着一盘辣椒炒肉走出来，“你要不是那时候学会了算账，现在能管这么大一个公司？”
菜上齐了，曾星收好作业本，去洗了手。三个人围坐在饭桌旁，欧青梅给曾平夹了一筷子菜，又给曾星夹了一块排骨。
“奶奶，我自己会夹。”曾星说。
“你正在长身体，多吃点。”欧青梅说。
曾平端起碗，扒了一口饭。他看着曾星，突然想起什么，问：“星星，你今天在学校，老师布置了什么作业？除了数学题？”
“还有一篇作文。”曾星说。
“什么题目？”
“我的理想。”
曾平放下筷子，来了兴致：“那你准备写什么？”
曾星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，想了想，说：“爸，我还没想好。不过，我有个想法，想跟你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爸，我以后，也想像你一样做生意。”
曾平愣住了。他放下筷子，认真地看着曾星：“你为什么会这么想？”
曾星低着头，说：“今天上语文课，老师让我们说说自己的理想。有的同学说要当医生，有的说要当科学家，还有的说要当老师。轮到我的时候，我说，我还没想好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下课以后，有几个同学围着我，问我：‘曾星，你家那么有钱，你爸是大老板，你以后肯定也要做生意吧？’我说我不一定。他们说：‘你爸的公司都上市了，你以后肯定是要继承家产的，那不就是做生意吗？’”
曾平笑了笑：“那你当时怎么回答的？”
“我说，我得问问我爸。”曾星抬起头，“爸，我以后，真的可以跟你一样做生意吗？”
曾平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看着儿子稚嫩的脸，想起了自己十六岁那年。那时候，他在洋溪镇读高一，家里穷得连学费都要借。有一回，他在镇上看见一个老板，开着一辆桑塔纳，从车上下来，皮鞋锃亮，衬衫雪白。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，心里想：我什么时候，也能像他一样？那时候的他，做梦也不敢想，自己有一天，也能成为一个老板。
“星星，你想做生意，爸很高兴。”曾平说。
“真的？”曾星的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。”曾平点了点头，“但爸想问你，你为什么想做生意？是因为同学们说你要继承家产，还是你自己真的想？”
曾星想了想，说：“爸，我其实一直觉得，做生意很有意思。”
“哪里有意思？”
“你看，我们学校门口的小卖部，老板进货、卖东西、赚钱，每天都不一样。还有你公司里那些叔叔阿姨，他们做的事情，让印出来的书和本子，能送到全国各地。我觉得，做生意是一件能改变很多事情的事。”
曾平听了，心里一动。他看着曾星，感觉自己像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。那时候，他在清华旁边的巷子里开复印店，一台一台地印，一页一页地装订，虽然辛苦，但每做成一单生意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。那种感觉，大概就是曾星说的“有意思”。
“好，爸教你。”曾平说。
欧青梅在一旁听着，笑着摇了摇头：“你才十三岁，就想着做生意了。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，还在放牛呢。”
曾平笑了：“妈，我那时候哪里是放牛？我是在读书。”
“读书？你读得下去吗？”欧青梅说，“你那时候天天想着怎么赚钱，书都没好好读。”
曾平有些尴尬：“妈，那不是家里穷嘛。”
“现在不穷了，你可别教星星走你的老路。”欧青梅看着曾星，“星星，你要好好读书，考个好大学，以后再做生意，也不迟。”
“奶奶，我知道。”曾星说，“我会好好读书的。我以后，要考清华大学。”
曾平一听，笑了：“考清华？我那时候可是在清华旁边开复印店，天天看着清华的学生进进出出。你要是考上了，我跟你奶奶，去清华门口放鞭炮。”
“一言为定！”曾星伸出手，要跟爸爸击掌。
曾平伸手，跟曾星拍了一下巴掌。然后，他夹起一块排骨，放进曾星的碗里：“吃饭。吃完饭，爸跟你讲讲，怎么做生意。”
“好！”曾星高高兴兴地扒起了饭。
晚饭后，欧青梅去厨房洗碗。曾平带着曾星，走到阳台上。阳台上放着两把椅子，一把是曾平的，一把是曾星的。曾平平时工作累了，就坐在阳台上抽根烟，看楼下的车流。这会儿他刚坐下，又想起来烟盒在屋里，想了想，算了。
“爸，你抽吧。”曾星说，“我不怕烟味。”
“没事，不抽了。”曾平说，“你妈以前老说我抽烟，后来离婚了，我更没少抽。现在，慢慢戒了。”
曾星低下头，没有接话。他知道，爸爸妈妈离婚了。虽然爸爸从来不在他面前说妈妈的坏话，但他心里明白，妈妈做了一些让爸爸难过的事。他已经十三岁了，很多事情，他都懂。
“爸，你以后，还会结婚吗？”曾星突然问。
曾平愣了一下，笑了：“怎么突然问这个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曾星说，“我就是问问。”
“不结了。”曾平说，“我有你，有奶奶，还有你姑姑、大姑他们。够了。”
曾星听着，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爸，你跟我说说，你以前是怎么做生意的吧。”
“你想听哪个部分？”
“从头讲。”曾星说，“从你刚到北京的时候讲起。”
曾平看着儿子，想了想，说：“行。爸给你讲讲，你爸这些年，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，说：“那是2004年秋天，我十八岁，刚读完高一，决定不读了，出来闯。你奶奶找三姨奶奶和小姨奶奶借了三百块钱，把我送上了来北京的火车。”
“三百块钱？”曾星瞪大了眼睛，“现在三百块钱，连一双好一点的球鞋都买不了。”
“那时候的三百块钱，可值钱了。”曾平说，“我到了北京，先在你叔公的复印店里做学徒。你叔公，就是小叔公，你还记得吗？”
“记得。”曾星说，“有一年过年，小叔公来我们家吃饭，还给我带了一个变形金刚。”
“对，就是他。”曾平说，“你叔公对我挺好的，把复印的技术都教给了我。但是，你婶婆有意见，天天唠叨，说我白吃白住。我那时候年轻，脸皮薄，干了几个月，就想自己出来单干。”
“那你从叔公那里出来，去哪里了？”
“我带着你奶奶，在清华大学旁边的一条巷子里，租了一个三十平米的小门面。”曾平说，“那个门面特别小，放了两台电脑、两台复印机，就剩下一个人走路的道了。我和你奶奶，白天在店里守着，晚上就睡在店里。”
“睡在店里？”曾星问。
“睡在店里。”曾平说，“你奶奶睡在货柜后面搭的木板床上，我就睡在椅子上。那椅子是塑料的，躺着硌得慌，一晚上要醒好几回。”
“为什么不去租房子住？”
“没钱。”曾平说，“那时候，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，房租还是借的。你奶奶每天早上去菜市场捡菜叶子，回来煮一锅面，我们俩分着吃。那日子，现在想起来，都觉得苦。”
曾星听着，眼睛眨也不眨。这是他第一次，听爸爸讲这些事。以前，他只知道爸爸是老板，开了公司，很有钱。但他从来没有想过，爸爸也曾经这样苦过。
“那后来呢？”曾星问。
“后来，有一个清华的学生，要印书。”曾平说，“他要印十本，每本一百八十页，每本印五十册，还要装订成新书的样子。我一看，这是大单子啊。我和你奶奶，整整忙了两天两夜，眼睛都没合过。单价才一毛五，但一单下来，挣了三千多块钱。那是我到北京以后，挣的第一笔大钱。”
“一毛五一页？”曾星说，“现在打印一页都要五毛钱了。”
“物价涨了嘛。”曾平说，“但那时候，一毛五对我来说，已经是很高的价了。做完了那一单，我信心大增。后来，我搬到了女子学校旁边，那学校就我一家复印店，生意一下子火爆起来。再后来，我把你大姑、你姑姑，都叫到了北京。我们一家子，都在这行里谋生。”
“爸，那你现在，为什么不开复印店了？”曾星问。
“因为时代变了。”曾平说，“以前，复印店能赚钱，是因为大家都要印东西。现在，很多资料都是电子版了，打印的需求虽然还有，但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多了。所以，你爸把公司转型了，做图文设计，做电商物流。公司能走到今天，不是因为复印店，而是因为我们一直在变。”
曾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他想了想，又问：“爸，做生意，最重要的是什么？”
曾平看着儿子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是诚信。”
“诚信？”
“对。”曾平说，“你爸这些年，能走到今天，靠的就是诚信。答应别人的事，一定要做到。做的产品，一定要对得起客户花的钱。哪怕吃一点亏，也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。”
曾星想了想，问：“那要是别人骗你呢？”
“别人骗我，那是别人的事。”曾平说，“我不能因为别人骗我，就也去骗别人。做人，要守住自己的底线。你记住，赚钱很重要，但赚钱不是一切。一个人，要是连诚信都没有了，那他赚再多钱，也换不来别人的尊重。”
曾星听着，用力地点了点头：“爸，我记住了。”
父子俩在阳台上坐了很久。北京的初冬，傍晚的风带着寒意。曾星打了个喷嚏，曾平便让他回屋去。
“爸，你还没跟我说完呢。”曾星说，“你还没告诉我，后来你是怎么把公司做大，怎么上市的。”
“明天再说。”曾平站起来，“你要是真想听，明天放学以后，我带去你公司看看。”
“真的？”曾星的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。”曾平说，“你明天放学，让奶奶送你到公司来。爸带你参观参观。”
“好！”曾星高兴地跑回了房间。
第二天下午，放学以后，欧青梅带着曾星，坐车来到了曾平的公司。新远图文的总部，在四环边上的一栋写字楼里。曾平的公司规模已经不小，整层楼都是他的办公区。前台的小姑娘看见曾星，笑着打招呼：“小老板来了。”
曾星有些不自然：“阿姨好。”
“什么小老板。”曾平从办公室里走出来，“他是我儿子，现在是学生，主业是读书。”
曾星看着爸爸，有些不好意思。曾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走吧，爸带你转转。”
他们先去了设计部。设计部里，几十台电脑排成几排，每一个工位上，都有人在忙碌。屏幕上，有的在画图，有的在排版，有的在调色。曾星看得眼花缭乱。
“爸，这些人都在做什么？”曾星问。
“做设计。”曾平说，“你看那张图，是一个客户要的产品包装。他们负责把它设计出来。”
“那印出来呢？”
“印出来？那是生产部门的事。我带你去看看。”
曾平带着曾星，穿过走廊，到了生产部。这里放着几台大型设备，有印刷机、覆膜机、装订机，还有一台巨大的数码打印设备。机器运转着，发出嗡嗡的声响，几名工人穿着工装，在机器旁忙碌。
“这就是我们公司的生产车间。”曾平说，“你看到的那些书本、画册、包装盒，都是在这里生产出来的。以前，你爸开店的时候，用的是一台小复印机，一次只能印一页纸，印一百页要等半天。现在，这台机器，一台一个小时就能印几千张。”
曾星张大了嘴：“这么快？”
“科技在进步嘛。”曾平说，“你爸做这行快二十年了，看着这些设备换了一代又一代。最早是铅字印刷，然后是胶印，现在都是数码打印了。再过几年，可能又有新的技术出来。”
“那我们的公司，会一直跟着变吗？”
“当然。”曾平说，“不变，就会被淘汰。你看，以前街上那么多复印店，后来很多都关门了。我们公司能活下来，就是因为一直跟着时代走。”
曾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他又问：“爸，那我长大了，要是做生意，怎么才能不被淘汰？”
“这个问题问得好。”曾平说，“爸的答案是：多学习。这个世界上，没有一成不变的生意。你只有不断地学习，不断地了解新的东西，才能在变化中找到机会。所以，爸一直跟你说，要好好读书。读书不是目的，是让你有能力学习新东西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曾星说。
曾平带着儿子，在公司里走了一圈。从设计部到生产部，从财务室到会议室，最后，他们来到了曾平的办公室。办公室不大，布置得简单，一张办公桌，一面书架，一套沙发。书架上，摆放着一些经管类的书籍，还有几本相册。
曾星走到书架前，看到一本相册，翻开，里面是曾平年轻时的照片。有一张，是他站在一台复印机前，穿着一件旧衬衣，头发有些乱，脸上却带着笑。
“爸，这是你什么时候的照片？”曾星问。
“2005年。”曾平走过来，“那是我刚开店的时候。你看，那台复印机，牌子叫夏普，二手买的，花了三千多块钱。那是我开店的第一笔大开销。”
“三千多块钱，现在听起来不多。”曾星说。
“那时候是我全部的家当。”曾平说，“买完那台机器，我口袋里就剩下十几块钱。那天晚上，我和你奶奶，一人吃了一碗素面，连鸡蛋都没舍得加。但你爸心里高兴啊。我跟我自己说：曾平，你有自己的机器了，你是一个真正的老板了。”
曾星听着，鼻子有些酸。他看着照片上年轻的爸爸，突然觉得，爸爸今天能取得成功，真的很不容易。
回到家里，已经是傍晚了。晚饭后，曾星拿出作文本，开始写那篇《我的理想》。他写得很认真，一笔一划，写完以后，他读给曾平和欧青梅听。
“我的理想，是做一个像爸爸那样的生意人。爸爸跟我说，做生意最重要的是诚信。诚信就是说到做到，做人要有底线。爸爸小时候家里很穷，他十六岁就去北京闯荡，从一个小小的复印店做起，一步一步，终于办起了自己的公司。爸爸告诉我，做生意要一直学习，跟上时代，不然就会被淘汰。我还要好好学习，考上好的大学，学更多的知识。等我长大了，我要用自己的能力，去做有意义的事，帮助那些像我爸爸小时候一样穷苦的人。”
曾平听着，没有说话。他看了看欧青梅，发现母亲的眼里，闪着泪光。
“写得好。”曾平说。
“奶奶，你觉得呢？”曾星问。
欧青梅抹了抹眼睛，笑着说：“好得很。奶奶不会写作文，但奶奶知道，这篇作文，你爸看了，心里一定很高兴。”
曾平没有说什么。他伸手，揉了揉曾星的头发，说：“睡吧，明天还要上学呢。”
曾星回房间以后，曾平坐在客厅里，点了一根烟。他已经很久没有抽烟了，但今天，他想抽一根。他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，站在洋溪镇的街头，看着那辆桑塔纳，暗自发誓要出人头地。如今，他的儿子，也说了类似的话。他知道，儿子的人生，会和自己的完全不一样。
“爸，你听到了吗？”他在心里对父亲说，“星星说，他想做一个像你孙子这样的生意人。你孙子，比我有出息。”
他掐灭烟，站起身，走到阳台上。北京的夜空，看不到几颗星星。他想起小时候，在洋溪镇的后山上看星星，满天都是亮晶晶的。那时候，父亲还在。他说什么来着？
“平仔，出门在外，要记住，做人要诚实。”那是父亲最后一次出门前，跟他说的话。之后没几天，父亲就喝了农药，再也没有回来。
曾平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又缓缓地呼出来。他告诉自己：爸，你放心。你教我的话，我都记住了。现在，我也要教给星星。
窗外，远处的写字楼，灯火通明。这座城市的夜晚，和二十年前的夜晚，完全不同。但有些东西，从来没有变过。
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东西。现在，他要把它，留给他儿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