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的冬天来得早，十一月中旬，气温已经降到了零度以下。欧青梅早上起来，拉开窗帘，看见窗外的树枝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霜。她穿上曾平给她买的羽绒服，走到厨房，开始做早饭。
厨房里，锅碗瓢盆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熟练地打了三个鸡蛋，切了几根葱，又淘了米，把粥煮上。这套动作，她做了几十年。从洋溪镇的老屋，到北京的楼房，锅换了，灶换了，但她的手艺没换。
“奶奶，你今天起得好早。”曾星揉着眼睛，从房间里走出来。
“不早了，都七点了。”欧青梅说，“你快去洗脸，早饭马上就好。”
“嗯。”曾星应了一声，走进卫生间。
曾宸也起来了。他穿着一件画着涂鸦的卫衣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走到厨房门口，说：“奶奶，今天吃什么？”
“鸡蛋饼，小米粥。”欧青梅说，“还有你爱吃的酸豆角。”
“太好了！”曾宸高兴地拍了一下手，“奶奶，你做的酸豆角最好吃了。”
“那是，你奶奶做的酸豆角，你爸从小吃到大。”欧青梅笑着说。
曾平从卧室里走出来，穿着一件白衬衫，正在系领带。他听见母亲和儿子的对话，笑了笑，说：“妈，你又在夸你的酸豆角了。”
“我做得确实好吃嘛。”欧青梅说，“你要不要尝尝？”
“我天天都在尝。”曾平走到餐桌旁坐下，“妈，你天天给我们做早饭，辛苦了。”
“辛苦什么？”欧青梅说，“我乐意。你们吃得开心，我就高兴。”
早饭做好了，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。欧青梅给曾星和曾宸各夹了一块鸡蛋饼，又给曾平盛了一碗粥。曾平说：“妈，你自己也吃。”
“我吃。”欧青梅坐下来，“你们先吃，我喝口粥。”
曾平看着母亲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，母亲每天天不亮就起来，挑着担子去各村卖菜。那时候，母亲从来没有时间好好吃一顿早饭。现在，母亲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地坐在餐桌旁，吃一顿自己做的早饭了。
“妈，你最近身体怎么样？”曾平问。
“好着呢。”欧青梅说，“上周去体检，医生说我各项指标都正常。你不用担心我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曾平说，“妈，你要是觉得累，就别做早饭了。我们出去吃也行。”
“出去吃多浪费。”欧青梅说，“我闲着也是闲着，做做饭，活动活动筋骨，对身体好。”
曾平没有再说什么。他知道，母亲一辈子劳碌惯了，让她闲着，她反而不自在。
吃完早饭，曾星和曾宸去上学了。曾平也准备去公司。他走到门口，换好鞋，回头对母亲说：“妈，我今天可能晚点回来。晚上有应酬。”
“好。”欧青梅说，“你少喝点酒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曾平说，“妈，你下午要是没事，可以去楼下走走。今天天气不错。”
“嗯。”欧青梅说，“我下午约了张阿姨她们，去公园跳广场舞。”
“好。”曾平笑了笑，“那你玩得开心。”
曾平出了门，欧青梅收拾好碗筷，坐在客厅里，看了一会儿电视。她看的是一个家庭伦理剧，剧情有些狗血，但她看得津津有味。她一边看，一边织毛衣。毛衣是给曾星织的，深蓝色的，已经织了一大半。
“这孩子，长得快。”她自言自语，“去年织的毛衣，今年就穿不下了。”
她织了一会儿，觉得有些困，就靠在沙发上，眯了一会儿。醒来的时候，已经是中午了。她给自己下了一碗面，加了一个鸡蛋，几根青菜。简简单单，但她吃得舒坦。
下午两点，欧青梅换了一身衣服，穿上一双轻便的平底鞋，拿着一个保温杯，出了门。她住在曾平买的小区里，小区环境不错，绿化很好，楼下有一个小花园。她走到花园里，看见几个老太太正在晒太阳。
“欧姐，你来啦。”一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老太太跟她打招呼。
“张阿姨，你今天来得早。”欧青梅说。
“反正没事，早点来晒晒太阳。”张阿姨说，“欧姐，你今天穿得真精神。”
“这件衣服，是我儿子给我买的。”欧青梅说，“我说不用买，他非要买。花了好几百呢。”
“你儿子孝顺啊。”张阿姨说，“我家那个，一年到头，连个电话都不打。”
“年轻人忙。”欧青梅说，“他们有自己的事，我们做老人的，理解就好。”
“也是。”张阿姨说，“欧姐，你儿子是做什么的？”
“做生意的。”欧青梅说，“开了一家图文公司。”
“那不错啊。”张阿姨说，“大老板吧？”
“什么大老板。”欧青梅笑了，“就是小本生意。”
“你谦虚了。”张阿姨说，“我看你儿子开的车，可都是好车。”
欧青梅笑了笑，没有接话。她不喜欢在外面炫耀儿子的事。她觉得，日子是自己过的，好与不好，自己心里清楚就行。
过了一会儿，又有几个老太太来了。她们一起，往小区旁边的公园走去。公园里，已经有一群人在跳广场舞了。音乐声很大，节奏欢快。欧青梅站在队伍后面，跟着前面的领舞，开始跳起来。
她跳得不算好，动作有些生疏，但她跳得很认真。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，在地里干活，累了就直起腰，唱几句山歌。那时候，她从来没有想过，自己有一天，会在北京的公园里，跟着一群老太太跳广场舞。
“欧姐，你跳得越来越好了。”张阿姨在一旁说。
“哪里，我还不太会。”欧青梅说。
“多跳几次就会了。”张阿姨说，“你看，这个动作，要这样。”
张阿姨示范了一遍，欧青梅跟着学，动作果然顺了一些。她跳了一个多小时，出了一身汗，觉得浑身舒畅。
“跳完舞，去超市逛逛？”张阿姨说。
“好。”欧青梅说，“我去买点菜，晚上给孩子们做饭。”
两个老太太，一起去了超市。欧青梅推着购物车，在蔬菜区挑挑拣拣。她拿起一把芹菜，看了看，又放下。又拿起一把菠菜，看了看，放进车里。
“欧姐，你买这么多菜，家里几口人？”张阿姨问。
“我儿子，两个孙子，还有我。”欧青梅说，“四个人。”
“那你一个人做四个人的饭，累不累？”
“不累。”欧青梅说，“我乐意。看着孩子们吃我做的饭，我心里高兴。”
“你真是好福气。”张阿姨说，“儿子孝顺，孙子听话。”
“还行吧。”欧青梅说，“孩子们都懂事。”
买完菜，欧青梅回到家里，开始准备晚饭。她洗菜、切菜、炒菜，动作麻利。她做了曾平爱吃的辣椒炒肉，做了曾星爱吃的红烧排骨，做了曾宸爱吃的番茄炒蛋，又炖了一锅排骨汤。
傍晚六点半，曾星和曾宸放学回来了。他们一进门，就闻到饭菜的香味。
“奶奶，你做了什么？好香啊！”曾星说。
“你爱吃的红烧排骨。”欧青梅说，“快去洗手，马上吃饭。”
“好！”曾星和曾宸跑进卫生间，洗了手，坐到餐桌旁。
欧青梅把菜端上桌，又盛了四碗饭。她坐下来，说：“你们先吃，不用等你爸。他今晚有应酬，晚点回来。”
“奶奶，你也吃。”曾星给欧青梅夹了一块排骨。
“好，我吃。”欧青梅笑着说，“你们多吃点。”
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，吃着饭，聊着天。曾星说今天学校发生的事，曾宸说今天美术课画了什么。欧青梅听着，时不时插一句：“是吗？”“那挺好的。”“你要好好学。”
吃完晚饭，曾星和曾宸回房间写作业。欧青梅收拾好碗筷，坐在客厅里，看了一会儿电视。她给曾平发了一条微信：“平仔，你几点回来？”
过了一会儿，曾平回了一条：“妈，我这边快结束了。大概九点半到家。”
“好。我给你留了饭，你回来热一热就能吃。”
“妈，你别等我了，早点休息。”
“我不困。你回来，我放心。”
曾平没有再回。欧青梅放下手机，继续看电视。她看的是一个戏曲频道，正在播黄梅戏。她年轻时，喜欢听戏。那时候，村里偶尔有戏班子来唱戏，她总是带着孩子们去看。曾平小时候，最喜欢骑在她肩膀上，看台上的演员。
她想起那些往事，嘴角浮起一丝微笑。她自言自语：“时间过得真快啊。一转眼，孩子们都长大了。”
九点半，曾平回来了。他推开门，看见母亲还坐在客厅里，电视开着，但母亲已经靠在沙发上，睡着了。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，看见母亲的头上，已经有了不少白发。他心里一酸，轻轻叫了一声：“妈。”
欧青梅睁开眼睛，看见儿子回来了，笑了笑：“你回来了。”
“妈，你怎么不睡？”曾平说，“我不是说了，让你早点休息吗？”
“我不困。”欧青梅说，“你吃饭了没有？”
“吃了。”曾平说，“妈，你别忙了，快去睡吧。”
“我给你留了饭，你热一热，吃一点。”欧青梅说，“应酬的时候，肯定没吃饱。”
曾平看着母亲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。他点了点头，说：“好，我热一热，吃一点。”
他去厨房，把母亲留的饭菜热了，坐在餐桌旁，吃了起来。欧青梅坐在一旁，看着他吃。
“妈，你看着我干什么？”曾平说。
“看你吃饭，我高兴。”欧青梅说。
“妈，你以后别等我了。”曾平说，“我有时候回来得晚，你别等我。”
“我不等你，我睡不着。”欧青梅说，“你回来了，我才放心。”
曾平没有再说什么。他默默地吃着饭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。他知道，母亲这辈子，把所有的爱，都给了他们姐弟三个。现在，母亲老了，该轮到他来照顾母亲了。
“妈，你明天想不想去店里看看？”曾平问。
“店里？”欧青梅说，“去店里干什么？”
“去看看。”曾平说，“你很久没去公司了。我带你转转，看看公司现在变成什么样了。”
“好。”欧青梅想了想，说，“那我明天去看看。”
第二天上午，曾平带着欧青梅，去了公司。欧青梅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外套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她站在公司门口，看着写字楼上的招牌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。
“平仔，这就是你的公司？”欧青梅问。
“是啊。”曾平说，“妈，你进去看看。”
欧青梅走进公司，看见宽敞明亮的办公区，看见忙碌的员工，看见现代化的设备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震撼。她想起二十年前，曾平在清华旁边的巷子里，租了一个三十平米的小门面。那时候，店里只有两台电脑、两台复印机。现在，儿子的公司，已经变成了一整层楼。
“平仔，你真是出息了。”欧青梅说。
“妈，这也有你的功劳。”曾平说，“要不是你当年支持我，我可能早就放弃了。”
欧青梅没有说话。她走到一面墙前，看见墙上挂着一幅照片。照片上，是一个年轻人，站在一台复印机前，穿着旧衬衣，脸上带着笑。那是曾平年轻时的照片。
“平仔，你那时候，真瘦。”欧青梅说。
“那时候穷，吃不好。”曾平说，“妈，你还记得吗？那时候，你每天去菜市场捡菜叶子，回来煮面吃。”
“记得。”欧青梅说，“那时候，虽然苦，但我们娘俩，在一起。”
“是啊。”曾平说，“妈，现在好了。你以后，不用再吃苦了。”
欧青梅看着照片，眼眶有些湿润。她深吸一口气，说：“平仔，妈这辈子，最骄傲的事，就是有你这么一个儿子。”
“妈，你别这么说。”曾平说，“我做得还不够好。”
“够了。”欧青梅说，“你已经做得够好了。”
曾平带着母亲，在公司里走了一圈。他给母亲介绍每一个部门，每一个环节。欧青梅听着，虽然不太懂，但心里很高兴。她觉得，儿子真的长大了，真的出息了。
中午，曾平带母亲去楼下的餐厅吃饭。他点了一桌子菜，都是母亲爱吃的。欧青梅说：“点这么多，吃不完浪费。”
“妈，你慢慢吃。”曾平说，“吃不完，打包带回去。”
“打包？”欧青梅说，“多不好意思。”
“有什么不好意思的。”曾平说，“不浪费粮食，是美德。”
欧青梅笑了：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
吃完饭，曾平送母亲回家。在车上，欧青梅看着窗外的街景，说：“平仔，北京变化真大啊。”
“是啊。”曾平说，“妈，你刚来北京的时候，是什么时候？”
“2005年。”欧青梅说，“你开店那一年。”
“那都十五年了。”曾平说。
“十五年。”欧青梅说，“日子过得真快。那时候，你才十九岁。现在，你都是两个孩子的爸了。”
曾平笑了笑，没有说话。他开着车，穿过北京的街道。阳光透过车窗，照在母亲的脸上。他看着母亲，发现母亲真的老了。但母亲的笑容，依然那么温暖。
“妈，你以后，想做什么？”曾平问。
“做什么？”欧青梅想了想，“我啊，就想种种花，跳跳广场舞，偶尔去店里看看。看着你们都好，我就安心了。”
“妈，你辛苦了。”曾平说。
“不辛苦。”欧青梅说，“看着你们好，我就不辛苦。”
曾平没有说话。他开着车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。他知道，母亲这辈子，吃过很多苦，受过很多累。但母亲从来没有抱怨过。她用自己的方式，守护着这个家。现在，母亲老了，该享福了。
他把母亲送到楼下，说：“妈，你上去吧。我去公司了。”
“好。”欧青梅说，“你晚上早点回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曾平说，“妈，你上楼小心点。”
“没事。”欧青梅说，“我身体好着呢。”
曾平看着母亲走进楼门，才开车离开。他一边开车，一边想：母亲这辈子，真的不容易。他一定要让母亲，过一个安逸的晚年。
晚上，曾平回到家，看见母亲正坐在阳台上，手里拿着一个小喷壶，在给花浇水。阳台上，摆着好几盆花，有绿萝，有吊兰，有月季。都是母亲自己种的。
“妈，你种的花，长得真好。”曾平走过去。
“还行吧。”欧青梅说，“这盆月季，是上个月买的。你看，开花了。”
曾平低头一看，果然，一朵粉红色的月季，正开得娇艳。他笑了笑，说：“妈，你种花种得真好。”
“闲着没事，种点花，看着高兴。”欧青梅说。
“妈，你以后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”曾平说，“想种花就种花，想跳舞就跳舞。你开心就好。”
欧青梅看着儿子，笑了笑，说：“平仔，妈现在，就挺开心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曾平说。
那天晚上，欧青梅坐在阳台上，看着窗外的夜色。北京的夜晚，灯火辉煌。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，在洋溪镇的老屋里，点着一盏煤油灯，给孩子们缝补衣服。那时候，她从来没有想过，自己有一天，会在北京的楼房里，看着满城灯火。
她种的花，在月光下，静静地开着。她伸出手，摸了摸花瓣，轻声说：“老头子，你看到了吗？我们的儿子，出息了。我们的家，越来越好了。”
她笑了笑，站起身，走回屋里。客厅里，曾星和曾宸正在看电视。他们看见奶奶，齐声喊：“奶奶，过来一起看。”
“好。”欧青梅走过去，坐在两个孙子中间。她看着电视，看着孙子们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。她想：这就是我的晚年。安逸，温暖，有家人陪伴。
她闭上眼睛，靠在沙发上，听着孙子们的笑声，嘴角浮起一丝微笑。她这一生，吃过苦，受过累，但最终，她等来了最好的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