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月1日,愚人节。
中国汽车行业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。
说不大,是因为签约仪式放在苏省镇江丹阳市界牌镇——一个在地图上得放大好几倍才能找到的小镇,没有选在上海或者重庆的五星级酒店,现场布置也谈不上多隆重,红底白字的横幅挂在镇上的工业园管委会门口,两边各摆了一排花篮,台阶上铺了条红地毯,仅此而已。
说不小,是因为签约双方摆出来的阵容和股权结构,让国内汽车圈的人看了之后一整个下午都没缓过劲来。
深空中国联合长安汽车,在界牌镇对外公开举办签约仪式,宣布双方联合出资成立苏省深空汽车工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。
注册资本十亿人民币,股权结构写得清清楚楚——深空中国占百分之五十一,深空环球投资马达加斯加集团有限公司占百分之二十八,长安汽车占百分之二十一。
长安汽车以整车制造技术加部分现金入股。
深空环球投资马达加斯加这个名字,在场的记者一开始没反应过来,翻了翻资料才想起来,这家公司就是去年年底全资收购迈凯伦的那家。
换句话说,深空汽车从成立的第一天起,背后就站着一个拥有F1车队和顶级跑车技术集团的母公司。
更让行业震动的是深空汽车的组成方式。
签约仪式上公开的信息是,深空汽车由原本的卡威汽车和四川野马汽车整合而成。
这意味着深空早就在暗中完成了对这两家整车企业的全资收购,只是一直没有对外公布。
卡威汽车在江苏,野马汽车在四川,一个在东部沿海,一个在西南腹地,两家企业都有整车生产资质,都有现成的工厂和产线,深空把它们收下来、整合到一起,直接就有了整车制造的平台。
李东阳亲自到了现场。
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,没有打领带,在签约台前面坐下来的时候,旁边的徐留平笑得比谁都开心。
徐留平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,领带系得一丝不苟,签完字之后跟李东阳握手的时候力道很足,握着晃了好几下才松开。
深空马达加斯加那边来的是哈米德的一个副手,一个三十多岁的当地人,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,站在签约台上用带点苏北口音的中文念了一段祝词。
据说是哈米德手把手教出来的,发音不算标准,但每个字都能听懂。哈米德本人通过视频远程连线参加了签约仪式,他在视频里说:“恭喜深空汽车成立。马达加斯加这边最近事情多,实在走不开,等忙完了这阵子,我请各位到塔那那利佛来喝酒。”他的中文说得流利得很,尾音还带着一点江水方言的味道,在场有几个江苏来的记者听了都笑。
除了签约本身,深空汽车的首任cEo也在当天公开了。
名字叫陈远舟,美籍华人,四十二岁。
履历翻出来之后,国内汽车圈的几个群里都安静了几秒——福特六年,从产品工程师做到整车项目负责人;之后去了特斯拉,在特斯拉待了将近五年,负责过model S和model x的底盘和整车集成,是特斯拉早期团队里少数几个真正懂整车工程的人之一。前段时间马斯克还在推特上惋惜特斯拉流失了一个人才,说“我们失去了一位非常有才华的工程师”,但没说他去了哪里。现在答案揭晓了——他来了深空汽车。
签约仪式的消息传出去之后,国内几家主要车企的反应各不相同。
比亚迪总部,王传福是在下午两点多看到新闻的。
他把那条新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。
深空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太多了。
去年年底深空刚收购迈凯伦的时候,他判断深空在整车上的布局至少还要一年才能落地,结果才过了几个月,深空汽车就成立了,而且一成立就带着长安的整车制造技术和迈凯伦的技术背书。更让他不舒服的是股权结构里长安占的那百分之二十一——长安以整车制造技术入股,这等于说长安把自己的看家本事拿出来跟深空绑在了一起。
王传福想不通徐留平为什么会这么干。
长安在自主品牌里好歹是第一梯队,怎么甘心给深空做嫁衣?
他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,最后给战略部打了个电话:“深空汽车的情况,明天上午之前给我一份完整的分析报告。重点是陈远舟这个人,他在特斯拉到底负责过什么,参与过哪些车型的开发,技术能力到什么程度。”
吉利总部,李书福看到新闻的时候正在吃午饭。
他放下筷子,把手机递给旁边的秘书,让她把新闻念了一遍。
听完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一声,那个笑带着一点感慨:“深空这个年轻人,做事比我们当年利索。”
吉利收购沃尔沃是2010年的事,从接触到签约花了将近两年,中间经历了无数的谈判和审批。深空从收购卡威和野马到整合成深空汽车,前后不到一年,中间还夹着一个迈凯伦,节奏快得像是在赶集。
李书福想的是另一件事——深空汽车带着长安和迈凯伦的技术底子,再加上深空自己在电池和智能化上的积累,这个组合起来的东西,竞争力不会弱。
他让秘书把深空汽车的股权结构图打印出来放在他桌上,打算下午开会的时候跟几个高管聊聊这件事。
长城汽车总部,魏建军的反应最直接。
他看到新闻之后把手机往桌上一放,跟旁边的副总裁说了一句:“长安这是怎么了?徐留平脑子进水了?”
在魏建军看来,长安把整车制造技术拿出来入股,换深空百分之二十一的股份,这个买卖怎么算都不划算。
整车制造技术是长安安身立命的东西,拿出去跟深空共享,等于把自己的底牌亮给了竞争对手。
但他冷静下来之后又想了一层——如果深空在电池或者智能化上有长安拿不到的东西呢?
他让人去查深空汽车的注册信息,发现深空环球马达加斯加这家公司除了持股深空汽车之外,名下还有迈凯伦的全资股权。
魏建军看到这条信息的时候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跟副总裁说了一句:“深空不是来玩票的。”
宁德时代那边,曾毓群看到新闻的时候正在跟黄世霖通电话。
他把新闻念了一遍,然后加了一句自己的判断:“深空汽车成立了。比我们预想的快。”黄世霖在电话那头问了一句:“长安怎么会愿意?”曾毓群想了想:“不知道,但徐留平那个人不是傻子。他愿意拿技术入股,说明他从深空那里拿到了他真正想要的东西。至于那东西是什么,我们现在看不到。”他停了一下,补了一句:“让战略部把深空汽车列入重点跟踪名单,跟比亚迪、吉利一个级别。”
非车圈的讨论比车圈更热闹。
新闻下面的评论区里,有人直接开喷:“长安是不是脑子坏了?把自己的技术拿出来跟别人合资,国有资产流失没人管吗?”
下面很快就有人回怼:“既然能过监管审批,说明你看到的明显不合理的地方背后绝对有其他东西。别瞎操心监管的事情,监管比你看得清楚。”
还有人翻出了深空环球马达加斯加持股迈凯伦的信息,评论说“这他妈是套娃,深空控股马达加斯加公司,马达加斯加公司控股迈凯伦,现在又用迈凯伦的壳来控股深空汽车,这个结构设计得跟俄罗斯套娃一样,但每一步都合规。”
界牌镇的签约台上,徐留平签完字之后跟李东阳握了手,然后对着台下的镜头说了一句:“长安跟深空的合作,不是谁给谁做嫁衣。是两家企业各取所需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没有半点勉强,台下有几个记者小声议论了一句“徐留平这是真高兴还是装的”,旁边的人回了一句“装的能笑成这样?他是真高兴”。
李东阳在签约结束之后没有多留,跟徐留平打了个招呼就上了车。
程潇坐在副驾驶上,回头问了一句:“董事长,回东海还是去凌波?”
“回东海。”李东阳靠在后座上,闭了一会儿眼,“让陈远舟下周来一趟,我跟他对一下深空汽车接下来的产品规划。”
“好的。”
晕头转向地忙完深空汽车的事情,李东阳终于可以闲下来当一段时间甩手掌柜,把研究生论文重新过滤一遍,月中他也要毕业了。
论文改了两天,张博厚那边又提了几处修改意见,都是格式和引注规范的问题,内容本身没动。李东阳把修改稿发回去之后,张博厚回了一个“可以了”,三个字,没有多余的表扬,但李东阳知道这三个字从老头子嘴里说出来是什么意思。
在毕业答辩之前,李东阳终于接到了曹瑞的电话。
接电话的时候他刚好从交大张老师的办公室出来,手里还拎着那袋修改过的论文材料,于是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,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。
“曹少校,您好。”
“李董事长现在在东海么?”
“在。”
“一个小时后我到深空大厦。麻烦您准备一间保密会议室,有几份文件需要您看一下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李东阳给程潇发了条消息让她安排会议室,然后走向停车场。从交大闵行校区到深空大厦,路上堵了一会儿,到的时候离约定时间还有十来分钟。
保密会议室在深空大厦的十一楼,跟普通会议室不在同一层。
走廊入口有一道独立的门禁,需要刷指纹加人脸识别两道验证。门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条短走廊,墙壁是灰色的吸音板,顶上装了信号屏蔽器,手机在里面收不到任何信号。走廊尽头才是会议室的门,打开之后里面不大,一张长条会议桌,几把椅子,墙上没有窗户,灯光是暖白色的,照在桌面上很均匀。桌上放着几份文件和一支笔,旁边还有一个带锁的文件柜。
整体给人的感觉是安静、封闭、不能随便说话。
曹瑞已经在里面了。她今天没穿军装,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,但门口站着的两个人一看就是军人,站姿笔挺,目光平视,虽然穿着便装,但那种气质藏不住。
曹瑞没有绕弯子,把面前的文件推过来。
“镓氧化物,宽禁带半导体。总装看重的是它的军用前景——大功率微波器件、相控阵的t/R组件、军用电源。固态电池深空工业已经给了总装一个惊喜,这次氧化镓,总装希望能作为成套技术承接下来。”
李东阳靠在椅背上,手指搭在桌面上:“成套?支持国防工业我没问题,但涉及到商业部分我觉得还是在商言商。”
“这是应该的。”曹瑞翻开其中一份文件,“不是让深空白白出技术。我们的意思是——走合规路径,把这项技术落到一家能承接军品任务的主体里,单独立项,单独管理,账、人、物都隔离。”
她顿了一下,抬眼看他:“我们的建议,在西安长安汽车新能源循环工业有限公司下面设一家控股子公司。”
“股权怎么分?”李东阳直接问。
曹瑞合上文件,答得干脆:“深空工业研究院百分之五十一,西安新能源百分之三十九,国资背景百分之十。”
李东阳没急着表态。他往后靠了靠,指节抵着下颌。
“曹少校,我有三个问题,您先听完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第一,”他竖起一根手指,“氧化镓的核心研发团队,绝大多数是外籍专家。军工涉密单位对外籍人员有硬性门槛,这一点您比我清楚。股权上深空控股没问题,可人怎么安排?”
曹瑞微微颔首,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提这个:“这正是要设子公司的原因之一。军民分离。外籍团队留在民用材料层——晶体生长、衬底制备、基础工艺,他们继续做,论文也好,商业化也好,全球注册专利都行。军用器件应用,走境内内资团队,另行涉密管理。”
“技术转移呢?”李东阳追问,“军用工艺这部分,怎么从外籍团队手里接过来?”
“通过技术许可和定向授权,交给子公司的内资涉军团队。源头民用Ip由深空工业研究院作价出资或授权注入,军用工艺以总装批复的专项任务形式进入,锁在涉密体系内。外籍专家不接触军用立项。”曹瑞说得很熟练,显然这套方案军方内部已经推演过不止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