挂了电话,李东阳站起来跟雷军一行人打招呼。
“雷总不会是从北京特意过来的吧?”
雷军接过程潇递过来的咖啡,笑了一声:“有什么说法?”
“当然有啊。你要是特意从北京赶过来,那我们得换到会议室聊了。”
“哈哈哈哈,那不行,先在你办公室坐会儿。”雷军端着咖啡在沙发上坐下来,刘德和崔宝秋分坐两侧,“不过我们确实从北京过来的。但你这儿是第一站——如果你都解决不了,那后面找别人估计也困难。”
李东阳一摊手,接过程潇递过来的可乐,笑道:“哥,你可别给我压力。”
“对你深空而言很简单。”雷军收了笑,语气正经了一些,“不过在商言商,就看你看不看得上我们小米了。”
“具体说说。”李东阳拉开椅子坐下来,“深空现在家大业大,每天花钱如流水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海水淡化工地每天几个亿,旧石头和海鑫的现金流都砸进去了。”
雷军撇了撇嘴:“你深空没现金流?骗鬼吧!”
玩笑归玩笑,雷军说完之后朝刘德抬了抬下巴。
刘德推了一下眼镜,坐直了一些,开始说正事。
“李总,小米目前的情况,我说实话,不太乐观。”刘德的语速不快,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工程师做汇报的条理感,“2016年全年手机出货量四千一百万台左右,比前年下滑了将近三成。国内市场份额掉到了第四,被oppo和vivo超了。Note 2和mIx口碑不错,但供应链跟不上,缺货缺了大半年,消费者等不了那么久,转头就买了别家。今年开年这两个月,情况没有明显好转,线上渠道的增速在放缓,线下小米之家的扩张速度又不够快。雷总给今年定的基调是‘补课’,供应链要补、线下要补、组织架构要补,但这些都需要时间和钱。”
他停了一下,把话题引到了具体的合作方向上。
“我们今天来,想跟深空谈两个事。第一个是AI能力。崔宝秋这边在搭小爱同学的AI底座,但小米自己的大模型能力有限。dpx1.5我们内部测过了,小爱同学如果接你们的接口,语音交互和语义理解能上一个台阶。小米不需要你们开放核心模型,只要企业级ApI的稳定调用和深度定制优化就行。”
崔宝秋在旁边点了点头,补了一句:“我们测了dpx1.5在中文多轮对话上的表现,比我们目前用的开源方案好很多。尤其是上下文理解,小爱同学现在经常把上一轮对话的内容丢掉,用户说‘再大一点’它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dpx1.5在这块处理得很自然。”
刘德接着说第二个事:“供应链金融。小米生态链下面有几百家创业公司,做充电宝的、做手环的、做空气净化器的,大部分是小公司,账期长、现金流紧。深空手里有金融牌照和资金池,能不能做一套针对小米生态链企业的供应链金融方案?我们来推荐客户,你们来放款,风险共担,利润分成。”
两个点说完,李东阳没有马上接话。
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搭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脑子里转了几圈。
小米目前的处境他清楚,程潇那份报告已经写得很明白了——手机销量下滑、估值承压、供应链补课需要钱。
但雷军亲自跑这一趟,要的不是钱。
小米的现金流虽然谈不上宽裕,但远没到需要引进外部股东的地步。
2014年那轮融资之后小米账上一直趴着不少现金,雷军本人也不是那种缺钱就找别人的人。他今天来,要的是能力。
AI能力是小米的短板。
小爱同学2016年发布之后口碑不错,但背后的语音识别和语义理解用的是第三方方案,迭代速度跟不上小米的需求。dpx1.5如果能接进去,等于给小米补上了一块关键的软件短板。
供应链金融则更实际——小米生态链那几百家公司如果因为现金流问题倒了一批,小米自己的生态链布局也会受影响。深空如果愿意做这个资金池,等于帮小米稳住了生态链的底盘。
“雷总,”李东阳开口了,语气不急不慢,“AI接口的事,原则上没问题。dpx1.5的企业级ApI已经在对外服务了,小爱同学接进来,我们给你们开专属通道,稳定性和响应速度都可以保证。深度定制优化也可以谈,具体的技术方案让崔宝秋那边跟我们智能研究院对接。”
崔宝秋听到这里,脸上明显松了一下。
“供应链金融的事,”李东阳继续说,“深空确实有金融牌照,资金池也有。但风险共担这个提法,我得跟你确认一下——风险怎么分?利润怎么分?坏账了怎么算?”
雷军接过话头:“风险共担,就是坏账了双方各扛一半。利润分成按放款利息来算,你们拿大头,我们拿小头。具体比例可以谈。”
“一半一半?”李东阳笑了一下,“雷总,你这是把风险都甩给我了。你们推荐客户,你们做第一道风控,坏账了却让我扛一半?”
雷军也不恼,笑着回了一句:“东阳,小米生态链那些公司我们比你们了解得多。谁靠谱谁不靠谱,我们心里有数。我们推荐的客户,坏账率不会高。再说了,你深空手里那么多现金流,放一点出来给这些创业公司周转,利息收入不比你存银行强?”
李东阳想了想:“这样,风险分担可以按七三来——我们七,你们三。利润分成按六四,我们六,你们四。风控方案双方共同制定,客户推荐由你们负责,放款审核由我们负责。坏账了先走追偿程序,追不回来的部分再按七三分担。”
雷军跟刘德对视了一眼,刘德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”雷军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“细节让下面的人去磨,大框架今天定下来就行。”
敲定了框架,李东阳转头叫程潇进来,让她联系战投部的人过来。
战投部来了一个副总裁和两个高级经理,带着刘德和崔宝秋进了会议室聊具体的执行方案。
门关上之后,办公室里只剩下李东阳和雷军两个人。
雷军端着咖啡靠在沙发上,姿态比刚来的时候松了不少。
正事谈完了,他反而显得更放松,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。
“雷总,”李东阳随口问了一句,“你手里有没有朋友做教育集团投资的?失败的那种,宁波附近。”
雷军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了一下:“怎么,深空打算做教育?”
“那不至于。”李东阳摆了摆手,“我们打算做基础科学研究,缺一块地。想找个现成的校区改造成研究院,省得从头建。”
雷军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,笑了一声:“你没开玩笑?那可是一个超长周期外加超长投入的领域。”
言下之意很清楚——你深空是不是人傻钱多膨胀了?
“这东西没办法解释。”李东阳笑了笑,语气里带着一种雷军看不太懂的笃定,“就当人傻钱多,想做点事情吧。”
“来真的?”雷军收了笑,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“不开玩笑。”
雷军沉默了一下,然后郑重地给李东阳竖了个大拇指,那个动作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佩服,没有半点客套:“这个赛道,全国甚至全球没几家企业敢这么干。不管成不成,我都是佩服你的。至少你比阿里那个量子研究院强。”
李东阳听到后半句,笑了一下:“怎么说?”
雷军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,身体往沙发里陷了陷,语气里带着一种“我跟他们打过交道”的过来人味道:“阿里的达摩院量子实验室,2015年就成立了,施尧耘从密歇根大学挖过来的,头衔给得很大,什么首席量子科学家。但你去看看他们这两年发了什么?论文没几篇,成果没看到,倒是发布会开了好几场。量子计算这东西跟经典计算不一样,不是投钱挖人就能出结果的。阿里那套打法,更适合做电商、做云、做应用层的东西。量子这种需要长周期坐冷板凳的领域,用互联网公司的考核逻辑去管,最后大概率是雷声大雨点小。”
他顿了一下,补了一句:“我不是说阿里做不成,我是说他们的体制跟这个赛道不太匹配。你深空要做基础科学,我佩服的是你敢把这件事单独拎出来做一个非盈利的独立法人。这玩意儿不图回报,不背KpI,就是砸钱砸人砸时间。这个决心,一般企业家下不了。”
李东阳没有接话,只是笑了一下。
下午五点半,双方把基本框架谈妥了,尤其是供应链金融的具体方案。雷军晚饭都没吃,拉着刘德和崔宝秋就走了,临出门的时候跟李东阳握了手:“东阳,今天这趟没白来。后面的事让下面的人去磨,你等我消息,地的事情我帮你问问,成不成我一定尽力。”
“行,谢了军哥。”
雷军出了深空大厦,上车之后直接去了虹桥机场。
从虹桥飞武汉的飞机上,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刘德和崔宝秋坐在旁边。
飞机平飞之后,雷军把座椅靠背调直,转过身来跟两个人说话。
“刚才你们在会议室里,东阳跟我说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。”雷军的声音不大,但语气里有一种少见的认真,“你们猜他打算干什么?”
刘德推了一下眼镜:“做教育?”
“做基础科学研究。”雷军说,“他要把深空旗下的基础科学研究院单独拆出来,做成一个非盈利的独立法人,主攻基础物理、凝聚态物理、高等数学、量子基础、材料底层理论这些东西。不直接做产品,就是砸钱做基础研究。”
刘德和崔宝秋对视了一眼。
崔宝秋先开口了,语气里带着一种“我是不是听错了”的困惑:“非盈利?独立法人?那不就是个研究所吗?他打算怎么养活这个机构?靠集团输血?”
“对。”雷军说,“就是靠集团输血。不图回报,不背KpI。”
刘德沉默了几秒,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几个来回:“雷总,这事放在全球范围看,基础科学研究基本上都是政府在投。美国有NSF、有能源部下面的国家实验室,欧洲有马普学会、有国家科研中心,日本有理化学研究所。公办高校是主力,因为基础研究出成果的周期太长了,十年二十年能出一个像样的结果就算快的。私营企业做基础研究的有,贝尔实验室是历史上最成功的例子,但那也是特殊时期的特殊产物。现在的私营企业,大部分做的是应用研究,离市场近、回报周期短。”
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辞:“深空这么干,要么是真的看到了什么我们看不到的东西,要么就是钱多到不知道怎么花了。但李东阳那个人,看着不像后者。”
崔宝秋接过话头,他的语速比刘德快一些,带着一种硅谷技术派的分析习惯:“我在硅谷的时候见过不少公司说要投基础研究,最后大部分都变成了应用研究。原因很简单——上市公司的股东要回报,创业公司的投资人要退出,基础研究这种东西在任何一个商业组织里都很难长期存活。除非这个组织的控制人本身就不追求短期回报,而且手里有足够多的钱可以扛住十年二十年的亏损。”
他看着雷军:“李东阳手里有多少钱,我们不知道,但深空去年光海水淡化授权就收了大几十亿美元。如果他真的下决心砸基础科学,钱应该不是问题。问题是他打算砸多久。”
雷军靠在座椅上,看着舷窗外面的云层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我不知道他打算砸多久。但今天跟他聊那几句话的时候,我感觉他是认真的。那种认真不是冲动,是那种……想清楚了之后才说出来的话。”
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扫了刘德和崔宝秋一眼:“我们不要随便评价这件事能不能成。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——深空如果真把这件事做成了,哪怕只做到一半,它在国内科技圈的位置就会跟现在完全不一样。到时候小米跟深空的合作,就不只是AI接口和供应链金融这么简单了。”
飞机穿过云层往武汉方向飞。
刘德和崔宝秋都没有再说话,但两个人的脑子里都在转同一个问题——一个做电商和短视频起家的公司,为什么要去碰基础科学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