撂下这句话,林渊阖目凝神,继续参悟阿鼻道三刀第二式——地狱道。
他的境界早已凌驾于尘世九成用刀者之上。气势、刀意、心境、刀心,四重境界,他稳居最顶层的心境一境。
挣脱一切招式桎梏,以心御刀,天下万般刀法,过目即通,信手可化。
第四境者,心境愈深,杀伐之力愈盛;而地狱道之威,在杀力一道上,更在人间道之上。
只是眼下,林渊尚需将杀神点用于突破修为,冲击天象境壁垒,只得暂且自行参悟地狱道。
至于南宫仆射的十九停,他虽未曾修习,但只消看过一遍,便能大致复刻出来。
唯余后几停,牵涉心境体悟,须得她自己参透。
心境不可授、不可言,虚渺难捉,教不得,也说不明。
站得太高,有时一句点拨,在他耳中是金玉良言,在别人听来却是雾里看花。
自此,镇北大将军府多了一位素衣如雪、腰佩双刀的女子。
每日不是伏于磨刀堂翻阅典籍,便是在小院中反复演刀。
或许见她如此勤勉,破军也不肯落后,鸡鸣即起,漏尽方歇。
大雪未歇,府中事务稀少,他索性日日泡在磨刀堂,苦修内力,揣摩地狱道,偶尔也指点南宫仆射几人。
隔三岔五,总有用刀好手登门问道,可惜无人能挡下林渊一刀。
若当中真有天赋出众者,便留下充作刀奴,悉心调教,至今已收了几位。
也有不少人借着这个契机主动投奔这位镇北大将军——名义上是来切磋试招,实则早存归顺之心。
寒冬腊月,大雪未歇,
天地间一片素白,
屋内,
银丝木炭在炉中静静燃烧,暖意氤氲;门外风雪呼啸,隐隐裹着几声低哑的嘶鸣。
“破军和南宫姑娘又动上手了。”
沐晴儿侧耳听了片刻,唇角微扬:“倒真是一刻不闲。”
“两人根骨悟性,都是万里挑一。”
林渊端起青瓷茶盏,浅啜一口热茶,语气从容:“假以时日,登临天象境不在话下,便是叩开陆地神仙之门,也未必没有可能。”
“晴儿你也不逊色。”
他抬眼望向她:“只是这些年,大半心力都耗在替我打理府务、调度粮秣上,修行自然慢了些。”
“公子麾下高手如云。”
她轻轻摇头:“多我一个不算添彩,少我一个也不损分毫。能帮公子把这摊子事理得清清楚楚,比练刀练剑更让我踏实。”
“说得也是。”
林渊颔首:“有我在前头挡着,何须你拔刀?”
“昨日秘谍司密报,明年开春,北蟒极有可能挥师南下,直扑燕郡。”
沐晴儿道:“连北蟒武林各派近来也往来频繁,暗流涌动,十有八九是在为大军压境铺路。”
“你家公子可是把北蟒江湖——正道邪道,一股脑全得罪透了。”
他放下茶盏,懒散地把腿搁上案几,双手枕在脑后:“来啊,都来吧,我接着。”
“北凉那边可有动静?”
“暂无。”
沐晴儿答道:“那位小世子在幽州接连遇刺,险些丢了性命,徐晓正满腔怒火;再加北蟒虎视眈眈,哪还顾得上咱们?”
“说不定北蟒想一箭双雕,燕郡和北凉一块儿吞。”
“明早拟份奏疏,八百里加急递进京去。”
林渊道:“要银子、要粮秣、要兵甲、要战马。”
“咱们不开口,朝廷准装聋作哑;只要张嘴,哪怕只拨三成,也是实打实的补给——蚊子腿再细也是肉,本公子不挑。”
“掩日。”
他忽然唤道。
“公子。”
一身玄袍的掩日无声而至,像一道贴着地面滑进来的影子。
“眼下北蟒武林戒备松懈,你带破军和六剑奴走一趟,专挑那些根基不稳、人单势孤的门派下手,多掳些好手回来。”
他打了个呵欠:“眼睛放亮些,专捏软柿子。秘谍司已备妥人手,随时接应你们。”
“喏。”
掩日垂首应下,冷硬面庞上掠过一丝近乎兴奋的戾气——在府中闷守数月,就等这一声令下。
“对了,带上破军。”
“刀练了这么久,该见血了。”
当夜风雪愈紧,掩日率破军与六剑奴悄然离府,没入漫天飞雪之中……
腊月二十
燕郡上下喜气盈门,男女老少纷纷出门采办年货,买糖糕、囤腊肉、置新衣,处处喧闹热闹。
将军府内,
仆役丫鬟们也在忙着张罗年节所需:采办红纸灯笼、备齐香烛祭品、清点库房陈设。
身为镇北大将军,又兼燕郡太守,林渊还得赶在年前给文武属官一一备好节礼;忙完府务,又抽空巡视各县、巡检各卫所,转眼便到了腊月尾声。
院中积雪刚扫尽,丫鬟们便提着红绸彩灯穿梭廊下,挂灯笼、贴窗花、悬福字,一派喜庆。
屋内,
林渊裹着厚实羊皮袄,斜倚在暖炕边的太师椅上,听大盘、小盘二人调弦拨瑟,琴音婉转,清越悠长。
腊月二十九
林渊踱步至磨刀堂。
南宫仆射依旧一袭素衣,立于纷扬大雪中,凝神运刀,身姿如松,刀光似雪。
他拎着一壶温黄酒,在磨刀堂门前石阶上随意坐下。
不得不承认,
她舞刀的模样确实赏心悦目,恍若雪中起舞的谪仙,那份清冷孤绝,恰与燕郡苍茫雪色浑然一体。
良久,她收势停刀。
林渊伸手接过她手中那柄三寸钝刃,五指缓缓抚过冰凉刀脊。
屈指轻弹——
钝刀嗡鸣震颤,余音低沉绵长。
“好刀。”
他点头赞道。
“你这套‘八停’已具形神,可惜变化太少。”
林渊搁下酒壶,起身拍落肩头薄雪,缓步走入庭院中央。
“看仔细了。”
话音未落,三尺长刀已出鞘,同样的招式,自他手中使来,却截然不同——
南宫仆射的刀,灵巧有余,但略显板滞,起承转合间缺了几分活意;而林渊刀势一起,动静相生,杀机凛冽,每一式皆含夺命之势。南宫仆射眉头微蹙,提着二尺短刀上前拆解,才交手两合,那柄三尺钝刀已稳稳抵住她眉心。
“我若再进一分,你命已休。”
林渊开口。
“千人千面,千刀千法。同一招式,落在不同人手里,分量、节奏、劲路皆有差异,各有侧重。”
“我的‘八停’未必强过你的,但武道如海,贵在兼容并蓄,取彼之长,补己之短。”
他淡然一笑:“先看清自己缺在哪,再狠下心改掉它,功夫才能真正长进。”
“否则读遍典籍、练尽绝学,终究也只是原地打转。”
言罢,将绣冬刀抛还给她,拎起酒壶,转身步入磨刀堂深处。
这些日子,
掩日与六剑奴纵横北蟒江湖,毫不掩饰,连破数宗,斩首擒拿,手段凌厉到令人胆寒。
短短一月有余,原本空荡的地牢再度人满为患。
这般铁血手段,搅得北蟒武林人心惶惶,正魔两道甚至被迫联手,倾巢而出追杀三人。可几次围堵皆扑空,眼看局势失控,林渊索性召回众人。
一夜之间,
地牢中数十名北蟒顶尖高手,尽数化作林渊体内杀神点;而他也终于集齐最后一块拼图,只待破境——
天象之门,已近在咫尺。
磨刀堂大门,缓缓合拢。
掩日横剑在怀,余光扫过雪地里怔然出神的南宫仆射,便默然立于磨刀苑门口,寸步不离。
此时林渊正闭关冲关。
而将军府正堂内,
王清与孟蛟正同七八名幕僚围坐案前,紧锣密鼓地推演开春后的战事布局。
推演北蟒主力可能的进兵方向,燕郡该如何分兵布防、何处设伏、何地屯重兵;粮秣要备多少、器械需调几成、马匹如何征用……
每一条都须提前落笔成策,且不能只备一策——得预备好三套以上应变之法。
倘若北蟒弃道取径,绕行漠北草原;或借道北凉腹地,突袭天陷关直插燕郡腹心,又当如何堵截?
常言道:兵马未动,粮草先行。可这“先行”二字,远不止是运粮那么简单。
早先将军府真正称得上幕僚的,不过王清与沐晴儿二人;多数军令皆由林渊亲断,再与田虎、孟蛟等宿将临机调度,靠的是快、准、狠。
如今不同了——幕僚增至七八人,这些千头万绪的筹划,自然全压到了他们肩上。
七嘴八舌反复推敲,直到元宵节前,才将北蟒所有可能的进军路径,连同燕郡对应的防御部署,一一厘清、汇编成册。
呈送沐晴儿审阅无误后,加盖镇北大将军印信,火速下发至各营、各衙。
州县官署立刻运转起来:征粮、采铁、赶制甲胄兵刃;骑兵大营与步卒大营号角频起,将士轮番调动,整肃待命。
“晴儿姑娘,千牛、铁阳、伏龙三卫,眼下能凑出多少可用之兵?”
正月十六,诸葛青、朱端和、罗文通与孟蛟四人步入小院,寻到沐晴儿。
“一日之内,可集两万精锐铁骑。”
沐晴儿略一沉吟,答得干脆。
“会倒戈吗?”
诸葛青问。
“不会。”
她摇头,语气笃定。
“那便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