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了。
这十万精锐,怕是要尽数葬送在断龙关下。
纵使拓跋菩萨号称北蟒军神,此刻也回天乏术。
兵败如山倒,岂是人力所能阻挡?
北蟒十万,燕郡与朵颜三部加起来亦近十万,整整二十万铁骑殊死搏杀。
别说一个拓跋菩萨,便是再来三五个,也挡不住这溃势滔天。
倘若这位北蟒军神执意死守,林渊拼尽全力缠住他,再配合朵颜三部的精锐铁骑围杀,未必不能将他斩于断龙关前。但拓跋菩萨若一心脱身,谁都拦不住。
至于那十万北蟒大军还能剩几人活着回北境,就全凭各自的命硬不硬了。
眼见主帅拓跋菩萨调转马头、向北狂奔,北蟒士卒最后一丝战意瞬间崩塌。
转眼间便溃不成军,四散奔逃。
连军神都撒腿跑了,底下这些小兵还豁出命去拼什么?
一个个扔掉头盔、丢下铠甲,连路都顾不上挑,只管没命地逃。
纵有几位北蟒将领拔刀斩了几个逃卒,也压不住这股溃势——眼看朵颜三部的骑兵已挥着弯刀冲到眼前,他们也只能掉头跟着一块儿跑。
燕郡铁骑与朵颜三部合兵追击,纵马驰骋,衔尾猛杀。残阳如血,洒在断龙关外的大地上,所见之处,尽是北蟒人的尸骸。
一道身影自高空疾坠而下,稳稳落在罗文通与阿鲁台面前。他甲胄多处裂痕,却掩不住一身凌厉气息,连虚空都似微微震颤;那双眼锋利如刀,只一眼扫来,竟让阿鲁台这位朵颜三部大单于心头一紧,几乎肝胆俱寒。
若说此战之前,阿鲁台对镇北大将军林渊的归顺,不过是形势所迫、表面敷衍;
那么亲眼目睹林渊两刀逼退拓跋菩萨之后,他心底最后一丝不服彻底烟消云散,只剩敬畏入骨、惧意深重。
甚至暗自庆幸:幸而没与北蟒联手,而是早早倒戈,投到了林渊帐下。
“卑职阿鲁台,参见大将军!”
阿鲁台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,语气恭谨,神色肃然。
“大将军。”
罗文通也跃下战马,抱拳躬身。
“文通,辛苦了。”
林渊望向罗文通。
若无他奔走游说、促成朵颜三部联手,这一仗胜负难料。
“比起大将军镇守断龙关、独抗北蟒二十万雄师,我这点奔走之劳,算不得什么。”
罗文通摇头,并未居功。
“嗯。”
林渊目光转向阿鲁台,抬手轻挥,一股温厚真气托起他的身子。
“阿鲁台,此役大破北蟒,你居首功。”
林渊直言嘉许。
“大将军折煞卑职了!”
阿鲁台惶然道:“全赖大将军亲临锋镝、运筹如神。日后朵颜三卫,唯大将军之命是从,誓死不贰!”
“很好。”
他微微颔首。
这时,泰宁部落的乞拨儿单于、福余部落的马哈朵单于并肩而来,齐齐单膝跪地。
今日亲眼见识燕郡铁骑之悍烈,亲见林渊之雷霆手段,二人与阿鲁台一般,心服口服,再无二心。
“断龙关外一战,击溃北蟒铁骑,朵颜三卫,当记头功。”
林渊声不高,却字字清晰,周围三卫骑兵尽数听闻,当即高举弯刀,欢呼雷动。
草原儿女敬强者、服强者——而今,镇北大将军林渊,正是他们甘愿俯首的那位真强者。
燕郡铁骑与朵颜三卫八万铁骑衔尾追击数百里,原本十余万北蟒大军,最终逃回北境者不足两万。
此战斩敌九万余,尚不包括此前攻城战中阵亡的将士;若一并算上,北蟒在断龙关折损精锐逾十万。
纵是强横如北蟒,亦元气大伤,伤筋动骨。
捷报以八百里加急飞传北凉与都城,朝野震动。
都城,早朝殿内,文武百官列班而立。
天子端坐龙椅之上,久违地展露笑意。
“诸位爱卿,可知朕今日为何开怀?”
天子开口问道。
殿中有人早已知情,却仍装作茫然。
“昨夜傍晚刚抵的边关急奏。”
天子一摆手,司礼监掌印太监曹正淳应声出列,取过案上奏疏,逐字朗读:
“臣镇北大将军、兼燕郡太守林渊,谨呈陛下御览:
数月前,北蟒二十万大军南侵,直扑燕郡,猛攻断龙关。
臣率燕郡数万将士浴血鏖战。后北蟒遣万人轻骑绕袭天陷关,突入燕郡腹地……”
奏章洋洋数百言,详述断龙关战事始末。
“前后共歼敌十三万。”
最后一句,才是真正落锤之音。
话音未落,满朝文武无不倒抽一口冷气。
十三万颗人头——说砍就砍,毫不留情。
不少文官暗自腹诽:
这位镇北大将军,果然是北凉王徐人屠的义子,家学渊源,砍头的本事一脉相承。
有人面色阴沉,有人眼神游移,有人欲言又止;唯有极少数人脸上浮起由衷喜色。
龙椅之上,天子将百官神情尽收眼底,笑意悄然敛去,声音转沉:“如此大捷,百年罕见,可诸位爱卿,怎么反倒像挨了训似的?”
“陛下!”
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越众而出,面露悲悯之色,眼角还刻意挤出几滴泪光:“杀戮过甚,恐损天道啊。”
“正是!”
另一名文官随即附和:“北蟒素来剽悍凶戾,此番遭此重创,必怀恨在心,卷土重来只是早晚之事。
镇北大将军虽立奇功,实则为天下埋下祸根。他日战火再起,黎庶何辜?”
一众武将脸色铁青,攥紧拳头。
“腐儒误国!”
“酸臭熏人!”
兵部一名从事低声啐道。
“尔等武夫,怎敢在金殿之上、天子面前口出狂言!”
老臣颤巍巍指向那人,厉声呵斥:“一介粗鄙武夫,只会耍枪弄棒,能成何等大事?”
“爱卿说得有理。”
龙椅上,天子忽而一笑,目光缓缓扫过两位大臣:“那么请问徐爱卿、李爱卿,既然迎战北蟒不妥,朕该当如何应对?”
“这……”
翰林院那位老学士结结巴巴,额角沁出细汗。
“陛下,微臣以为北蟒终究是化外之民,未受礼教熏陶,理当以仁义相劝、以德化导,颁赐中原典章制度,助其明理启智,必能使其心悦诚服,俯首称臣。”
先前开口的那位文官面露自得之色,仿佛已见自己衣锦还朝、万邦来贺。
“好!”
天子拊掌而笑:“徐卿、李卿出身名门望族,饱读诗书,堪称当世鸿儒。
朕准了你们的方略。”
“来人!”
“在!”
“即刻将徐、李二位大人请出宫去,备妥车驾驿马,明日一早启程,赴北蟒传道授业。若北蟒一日不归附我朝,两位便一日不得返京。”
“陛下!老臣筋骨衰朽,恐难担此重任……”
“陛下!微臣才识浅陋,实不堪命啊!”
两人腿脚发软,瘫跪于地,可天子眉目冷峻,不为所动,只轻轻一摆手——两名御林军大步上前,架起二人便走。
“荐举这两人的是谁?提拔他们的是谁?”
天子面色铁青,声音沉得压人。
见满殿无声,他冷声道:“曹正淳,念给他们听听——这一仗,燕郡折损多少将士。”
“遵命。”
曹正淳朗声而诵:“原驻断龙关的燕郡府兵一万,阵亡九千;玄甲军一万,战殁九千二百;八百营八千,折损七千八百;千牛、铁阳、伏龙三卫合调精骑两万,伤亡一万三千。燕州城一役再失四千。北蟒围攻燕郡两月有余,燕郡各部累计殉国五万三千人。”
“诸位爱卿,还有何话说?”
满朝文武垂首屏息,无一人敢应。
“陛下,此战燕郡损兵折将如此惨烈,根由正在北凉——非但拒不遵旨驰援,反纵容北蟒西路军源源增援断龙关,更主动弃守东线防线,致使北蟒轻骑自天陷关长驱直入,直捣腹地。”
曹正淳适时补上一句,字字如刀。
“好一个北凉王!”
“好一个徐晓!”
天子咬牙切齿:“不是素来夸口‘北凉三十万铁骑冠绝天下’么?竟连区区数万北蟒都拦不住!”
“陛下,北凉王年迈体衰,许是眼力不济、判断迟滞了。”
曹正淳话音落下,满殿人心知肚明:林渊已与北凉决裂,如今是朝廷倚重的柱石。
“陛下,当向北凉颁一道问罪诏!”
有人立刻会意,抢步出列。
“斩敌十三万,旷世奇功,理应厚赏镇北大将军!”
“陛下。”
一直静默的兵部顾尚书此时缓步出列,沉声道:“朵颜三部如何安置?
据闻镇北大将军私建军府,收纳三部兵马,此举恐有违祖制。”
这也是天子心头悬着的一块石头——朵颜三部十万铁骑,若尽归林渊节制,其势将不可小觑。
可朝廷若强行干预,先不说三部肯不肯听,单说断龙关一战后燕郡兵马几近打光,拿什么去震慑北凉?
片刻思忖,天子神色坚毅,语气不容置喙:“镇北大将军本有开府建衙之权,朵颜三部既愿归顺受抚,自可为其所用。
一则扼住草原南侵之路,二则协防北蟒,利国利边。”
“陛下圣明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