既然天子已定调,顾尚书躬身退下,再无异议。
“赏镇北大将军黄金五万两、白银十万两、珍珠玉器十车、绸缎布匹三十车;
擢升为正二品,于燕地设燕州,辖境西起天陷关,东至弥桑河以东草原全境。”
“镇北大将军林渊,兼领燕州太守,得设郡衙、建军府、置卫所;
赐御刀一口,燕州境内军政事务,便宜行事。”
“曹正淳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你为钦差特使,押运五十万石粮草及全部赏赐,代朕赴燕地犒劳三军。”
“奴才遵旨。”
曹正淳躬身行礼。
“即日启程。”
天子微微颔首,“另拟一道斥责诏书,发往清凉山——北凉王贻误战机、抗命不遵,措辞须严厉。”
满朝文武心照不宣:如此厚赏重权,龙椅上的那位,分明是要把林渊当作擎天柱石来栽培。
从前不得已倚重北凉守边,如今撤郡设州,意味着将来北境安危,再不必仰赖一家藩镇。
“这天下,怕是要变天了。”
不少人暗自喟叹。
一场大捷,半月之内传遍九州,中原百姓无人不晓镇北大将军林渊之名。
一役斩北蟒精锐十三万,连北蟒军中奉若神明的拓跋菩萨亦败在其手。
毫不夸张地说,断龙关之战,将林渊的声望推至顶峰。
当然,背后也有推波助澜之人——借林渊之锋,削北凉之势。
但战果实实在在摆在那里:十三万颗北蟒首级。
相较之下,北凉按兵不动、拒不出援,甚至放任敌军入境的行径,早已被朝野上下诟病如沸。
那些御史更是闻风而动,轮番上疏弹劾北凉王徐晓,言辞之激烈,几如群犬逐兔。
而此刻,
燕郡境内,
战事甫歇,林渊已回驻燕州城,朵颜三部骑兵尽数退回草原。
乞波儿与马哈朵随军返归本部驻地,大单于阿鲁台则暂留燕州城中。
大战初定,千头万绪待理。
朝廷封赏虽未抵境,林渊却心知肚明:此番赏赉,断然不会轻。
一则天子需收揽人心,二则须扶植自己,牵制并压制北凉。
战事并未耽误春耕,眼下最紧要的三件事:抚恤阵亡将士家属、征募新卒补充兵员、在朵颜三部驻地筹建卫所。
阿鲁台留下,只为办妥最后一件大事。
林渊直接指派王子清与他对接,自己则在大将军府正厅召集麾下将领与谋臣。
诸葛青、罗文通、朱端和、孟蛟、田虎、甲雄、张龙、兀突骨、秦元霸等人尽数到场,分列两旁。
呼延烈镇守断龙关,张威坐镇乱石城,薛头陀则率部驻于天陷关,与陈芝豹隔关对峙。
“此番燕郡大胜,全靠诸位先生运筹帷幄,更赖将士们舍命搏杀。”
林渊抬手示意,众人依次落座,侍女随即奉上热茶。
他接着说:“等朝廷封赏文书一到,我再为各位论功行赏。”
堂内顿时笑声一片,人人面露喜色。
林渊轻啜一口茶,放下杯盏,神色转为凝重:“眼下尚有多项要务,刻不容缓。”
“朱先生。”
“大将军。”
朱端和应声起身。
“你辛苦些,同子远一道,把此战阵亡将士的抚恤尽快发下去;凡属英烈之家,一律免征三年赋税。”
“大将军仁厚,当世罕见。”
朱端和由衷叹道。
“刑捕司与秘谍司会全程督办——府库拨出多少,就须一分不差送到烈士家中。”
“大人尽可放心,此事绝无疏漏。”
朱端和郑重颔首。
林渊目光转向孟蛟:“此战损耗极重,玄甲军与八百营几乎打残。”
“眼下北蟒虽遭重创,难保不重整旗鼓;北凉又虎视眈眈,暗中扩军备战——招兵之事,不能再拖。”
“大将军只管定数,不出三十日,我必给您补齐!”
孟蛟拍胸保证,语气斩钉截铁。
“玄甲军补足三万人。”
林渊略作沉吟:“八百营扩编至一万五千;府兵另立一营,号‘虎贲营’,编制两万;步卒再设一营,名‘陷阵营’,亦为两万——其中重甲步卒一万,轻甲步卒一万。”
待整编完成,除去千牛三卫与朵颜三卫的骑兵外,燕郡将拥有一支主力野战军、一支精锐骑军,以及虎贲、陷阵、玄甲三支劲旅,总兵力达八万五千。
相较此前,几近翻倍。
“没问题!”
众将精神振奋,跃跃欲试;幕僚们亦是双眼发亮,摩拳擦掌。
他们不怕主公志向高远,就怕他胸无大志、裹足不前。
“甲雄,陷阵营交由你操练。”
林渊直视甲雄:“若练不出一支所向披靡的铁血步军,你就去灶房劈柴烧火。”
“请大将军放心。”
甲雄抱拳应诺。
此役他与张威共守乱石城,看护朵颜三部,未得参战之机,军功寥寥。如今终有独当一面的机会,怎肯轻易放过?
林渊心中亦有几分无奈——本意是稳扎稳打,徐图扩军。谁知北蟒来势汹汹,又与北凉彻底撕破脸皮。若无强兵震慑,如何压得住凉州与北蟒两股势力?又怎能令朵颜三部心服口服、俯首听命?
好在从北蟒手中缴获颇丰。
单是一万重甲铁骑的全套装备,便被秦元霸率两千八百营士卒正面击溃九千余骑。否则这一万五千副重骑甲胄,还真凑不齐。
既然已撕破脸,那就无需顾忌,放手扩军便是。
燕郡府库粮草充盈,再加拓跋菩萨处缴获的六七万匹战马、数十万石军粮,以及大量弓弩、甲胄、刀枪,足以支撑此次整建。
至于朝廷赏赐,大概率落在官职升迁与实权授予上;粮饷器械之类,林渊并未寄予厚望。
众人又就扩军事宜反复推敲、细究条款,直至日暮西沉,用过晚膳后方才各自散去。
回到小院时,夕阳低垂,天光渐黯,金红霞影洒满庭院,翠竹随风轻摆,琴音袅袅不绝。
湖畔凉亭中,大盘儿盘膝而坐。大战期间,她未赴断龙关,而是全程贴身护卫沐晴儿,随千牛三卫行动。
“大盘儿,琴艺又精进了。”
林渊含笑走近。
“公子。”
大盘儿抬眸,周身那缕若有似无的剑意悄然敛去。林渊目光如炬,一眼便知她体内剑气饱满、神思澄澈,境界已至临门一脚。
“晚饭吃了没?”
他问。
“还没呢。”
大盘儿摇摇头:“不怎么饿。”
“哈哈,晚上我陪你一起吃。”
林渊打趣道。
“嘻嘻,那奴婢可就等着啦。”
大盘儿明眸弯弯,舌尖轻轻一舔唇角,娇俏中带着一丝狡黠,惹得他心头微漾,连忙转身快步朝书房走去——正事未了,此刻可不能分心。
“咯咯……”
身后传来她清脆的笑声,林渊边走边想:“今晚定要这丫头好看。”
书房内,沐晴儿与林韵琴正埋首于小山似的公文堆里,两张俏脸皆写满疲惫,手中朱笔却未曾停歇。
“还没理完?”
他走近问道。
“原本快收尾了,可今早王府丞又送来了朵颜三卫与阵亡将士抚恤的奏议,全是急件。”
林韵琴揉着额角,愁容满面:“公子爷,您干脆再拨两个帮手来吧,好歹分担些。”
“咳咳。”
林渊笑道:“能者多劳嘛,谁让咱们小琴儿最伶俐、最能干。”
“就知道哄我。”
林韵琴小声嘟囔:“每次夸我,准是又要让我干活。”
“把朵颜三卫那份折子拿给我看看。”
他从沐晴儿手中接过奏议,逐字细读。朵颜三卫事关重大,处置必须审慎——三个部落合有十万铁骑,既不可逼得太紧,也不宜放得太松,分寸拿捏,全在王清一人手上。
所幸王子远不负所托,折子里将三位首领的职衔安排、组织架构写得条分缕析、清清楚楚:千户人选从各部推选,多由本族单于出任;每千户所设两名副千户,由将军府委派,一文一武,相互制衡。
武官主管操演士卒、传达将军府的调令;文官则掌管各千户所境内的商队往来、屯田开垦,以及同燕郡之间的各项贸易事务。
这两个副千户职位皆握有实权,王子远恩威兼施、软硬并用,才最终说服阿鲁台点头应允。
此外,阿鲁台这位统领朵颜三部的草原大汗,正式入驻将军府,受封四品征虏将军之职。
此举,可最大限度地将朵颜三部纳入掌控之中。
“子远果真不愧是本将军帐下第一谋主。”
林渊放下奏报,笑着赞道:“这事办得干净利落。”
“公子,往后可不准这样夸人。”
沐晴儿佯装薄嗔:“要是让王府丞听见了,怕是要心里泛酸。”
“是是是,晴儿军师说得极是。”
他咧嘴一笑,拱手作揖。
“公子,这是陈芝豹送来的战帖。”
沐晴儿起身,从案旁木架上取下一折文书:“昨儿傍晚送到的——那位素衣白马的兵家奇才,已率五万精锐铁骑,屯驻于天陷关外。”
林渊只略扫一眼,便随手丢进废纸篓,摇头道:“传令薛头陀,紧闭关门,严防死守,不许出战。”
“我就知道公子不会应战。”
沐晴儿掩唇轻笑。
“打赢了没实利,打输了更难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