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晓点头把姜尼交给林渊,林渊则借大盘儿之口,悄然表明自己愿与北凉继续维持旧日情分。
至少表面和睦不会破,至于放北蟒人入关一事,就此揭过,再不提起。
徐晓这般老辣之人,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?纵有疑虑,也大致明白,这位义子,不过是借一个丫鬟的由头,向自己讨一句安心话。
暂时压下彼此的隔阂,徐晓心头也轻松了不少,开口道:“你在燕州新划了下邳、上党两郡,往后有什么盘算?”
“往北打北蟒。”
林渊语气沉稳:“掳其民为力,夺其财充库,拔其城固边,把燕地真正建实;向东则借朵颜三部为臂膀,一步步收服草原各部;再引弥桑河水开渠引灌,垦荒种粮,让荒原变良田。”
“若真做成,便是泽被千秋的功业。”
徐晓由衷感慨。
“我这几个义子,数你最争气。”
“三年工夫,拓土数千里。”
他眼前仿佛已浮现出几年后的燕州,沃野千里,兵甲如云,手握数座雄关,坚不可摧。
眼前这义子,大势已成,谁也拦不住他的脚步。
“燕州和北凉不一样。”
他接着说:“凉蟒边界犬牙交错,只能靠几座坚城死守;燕州却不同,北面横亘着绵延千里的大伏山脉,天然挡住北蟒铁骑南下的路。
他们若想南侵,要么翻山越岭,要么硬啃断龙关,要么绕道东边草原而来。
如今断龙关在我们手里,加上东边的上党郡为策应,燕州铁骑进可攻、退可守,只有我们打他们的份,没有他们打我们的理。”
徐晓虽心生艳羡,但也清楚,眼下燕州所有优势,全是林渊一刀一枪、血战拼出来的。
谁能想到,当年不过万余兵马的小小燕郡,在他手中短短数年便脱胎换骨,几乎横扫整片草原,才换来今日格局。
有些事,真不是光羡慕就能有的。
他欣慰的是,从前那点嫌隙总算揭过了,往后仍是父子名分。
这份情分在,他活着一日,燕州与北凉就绝不会刀兵相见。
陪着徐晓饮了两盏酒,这位北凉王略显倦意,摆摆手让林渊自便,自己回房歇息去了。
大雪漫天,纷纷扬扬,遮蔽了整个天空。
“公子,咱们这是去哪儿?”
大盘儿忍不住好奇。
三人已在王府里走了许久,穿堂过院,亭台楼阁接连掠过,始终未停。
“大将军。”
“大将军。”
府中侍卫早认得林渊,纷纷躬身抱拳。
“听过听潮亭吗?”
林渊负手而立,腰悬长刀,随口问道。
“当然听过。”
二女齐声应道。
他点点头:“正巧要在王府住到年节后,带你们去听潮亭逛逛。”
“真的?”
大盘儿和南宫仆射都是一怔,又惊又喜。
“自然是真的。”
“穿过前面两重院子,就是听潮湖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迈步前行,二女连忙跟上。刚跨过高门,远远便望见一方浩渺湖面。
秋不凝霜,冬不封冻。
湖畔依山而立一座高耸砖木宝塔,正是藏尽江湖半数秘籍的听潮亭。
南宫仆射眸光微亮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向往。
“站住!”
守亭甲士挎刀持枪迎上来,声音冷硬:“无王爷手谕,任何人不得靠近听潮亭。”
“啪!”
话音未落,一记响亮耳光已扇在他脸上。
“你,”
其余士卒刚要拔刀,林渊向前一步,目光如刃,低喝一声:“瞎了眼不成?睁大眼睛看看我是谁!”
“大将军!”
众人看清面容,顿时面面相觑,拦也不是,放也不是。
虽离北凉多年,林渊的威望却有增无减。
当年率八百骑出北凉,入主燕郡,开疆扩土,东逐草原诸部,战无不胜;断龙关一役,更正面击溃北蟒军神拓跋菩萨,斩敌十三万铁骑。
人虽远走,事迹却在北凉口口相传。无数老卒提起这位从北凉走出去的镇北大将军,无不引以为豪。
“谁要是追究,让他直接来找我。”
林渊丢下这句话,带着大盘儿与南宫仆射径直离去。
“还愣着干啥!”
带队统领没好气地吼了一句,“赶紧上报!谁要是不怕死,现在就去拦大将军试试!”
众士卒缩着脖子,不敢动弹,只默默目送三人背影消失在雪幕之中。
这时,听潮亭内踱出一人,身形魁梧臃肿,披着厚甲,腰悬凉刀,左眼空洞无神。
正是徐晓七义子之一的储禄山,那只右眼,是在天陷关前被北兀突骨一箭射瞎的。
“进去吧。”
林渊淡声道。
大盘儿和南宫仆射抬步向亭门走去。
“站,”
储禄山带着几名重甲亲兵刚要开口,目光撞上林渊那一双寒潭似的眼睛,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。
只能眼睁睁看着二女跨过门槛,走入亭中。
“怎么?”
林渊伸手拍了拍储禄山肩膀,语调轻缓:“多年不见,胆子倒是壮了,敢拦我?”
“这……”
储禄山浑身肥肉一颤。他向来天不怕地不怕,唯独怵两个人:一个是北凉王徐晓,另一个就是眼前这位混世魔王林渊。
打不过,狠不过,更躲不过。
“大将军说笑了。”
他挤出个僵硬笑容,“哪敢、哪敢拦您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
林渊满意地点点头,“少只眼睛,总比丢了脑袋强。”
储禄山喉结滚动,强压下心头慌乱,连大气都不敢喘,那只搭在肩上的手看似随意,却像铁钳一般沉甸甸压着,稍有异动,怕是当场就要骨头碎裂。
“我走之后,你还强抢民女不?”
“没!一个都没!”
储禄山快急哭了,身子僵着不敢动,生怕惹恼了这位说杀就杀的煞星。
“家里那些美妾,我也全打发回乡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林渊语气平静,却透着寒意:“咱们北凉铁骑的刀锋,本该指向北蟒人。你倒好,刚把北蟒大军逼退,转头就把刀尖对准了自家百姓。
若不是念在义父的情分上,你这颗脑袋,早被我砍下来当蹴鞠踢了。”
“我已经痛改前非了。”
储禄山声音发颤,身子也跟着抖。
“我还听说,你想拿虎豹骑的偏将开刀,杀一儆百?”
“绝无此事!绝无此事!”
他连连摆手:“我只是把他们调去别处驻防罢了。”
“最好真没有。”
林渊嘴角微扬,笑意却不达眼底:“要是让我查实了,后果如何,你心里清楚。”
“清楚!清楚!”
直到那只按在他肩头的手缓缓抬起,他才如释重负,仓皇带着几十名亲兵退下,背影狼狈不堪。
远处高楼之上,
徐晓面色铁青,一言不发。
“王爷,这位大将军,气焰愈发嚣张了。”
身旁文士目送林渊迈入听潮亭,眉头紧锁:“先是强索世子苑中侍女,如今又未持手谕,擅自闯入听潮亭。
储禄山这小子,究竟怕什么?”
徐晓语气里满是失望:“别人砸碎了他的卵蛋,还顺带剜掉他一只眼睛,可他现在连句硬话都不敢撂。”
本想借势压一压林渊的势头,反倒弄巧成拙。
“不怪他。”
文士摇头:“整个北凉,除王爷之外,再无人能真正镇住此人。
世子压不住,大郡主压不住,储禄山更压不住,就连那位白衣兵仙,恐怕也难撼其分毫。”
“你说,当年我把他派去燕郡,究竟是对是错?”
徐晓问。
“对错已无意义,当初非如此不可。”
文士答得干脆:“否则不出数年,北凉军权必落其手,徐字王旗,迟早换成林字旗。”
“眼下他在燕地初具声势,王爷尚可着手剪除其在北凉军中的羽翼,为将来世子接掌大局铺路。”
“如此,尚有一线转圜余地。”
“他执意要姜尼,到底图什么?”
徐晓眉心拧成疙瘩。
“以他的心机,绝非一时兴起。”
“莫非……已经识破姜尼的身份?”
“最坏的情形。”
文士略作沉吟,开口道:“无非是想聚拢当年楚国旧部。
若真如此,王爷不妨顺势而为,推他一把。”
“他身边那两个侍女,底细摸清了吗?”
“查实了。”
“其中一个,是北蟒赫赫有名的魔头薛颂官,曾在大伏山下刺杀林渊,后被收服,化名大盘儿。此人指玄境修为,战力惊人,只是不知那只瞎眼是如何复明的。”
“另一个南宫仆射,出身北蟒谢氏。”
文士顿了顿:“天赋极佳,只可惜甘愿屈身为侍女,跟在林渊左右。”
“来头一个比一个硬啊。”
徐晓眯起眼:“看来,我这个义子,藏得比谁都深。”
“能看出他真正的实力吗?”
“只怕稳居天下前三。”
文士苦笑:“他踏入天象境后,在磨刀堂连败数十位用刀高手;断龙关外,两刀逼退拓跋菩萨,天象境内,几无敌手,陆地神仙亦可斩。”
至于将他扣下,
先不说能不能成;
就算真能拿下,
也不敢动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