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是被臭味熏醒的。
不是一般的臭。是那种——腐败的蛋白质在潮湿空气里浸泡了至少十二个小时之后,混合着廉价皂角和隔夜药渣的臭。他在刑警支队干了八年法医,这种味道他闻过无数次,但从来没有一次是在他的时候闻到的。
他睁开眼。
头顶是青灰色的石砖,缝隙里生着暗绿色的苔。一盏油灯吊在房梁上,火苗被不知从哪来的风吹得左摇右晃,把墙壁上铁质尸柜的影子拉得像一排站着的死人。他躺在一张木板上,身上盖着一块粗麻布,左手边放着一把铜柄小刀和一卷发黄的棉线——那是缝合尸体用的。
沈渡坐起来的动作太快了。
一股眩晕冲上后脑,他不得不扶住木板边缘才稳住身体。然后他低头看见了自己的手——手指修长,但骨节突出,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。这不是他的手。他的手指节上有常年持手术刀磨出的茧。这双手上没有。
心脏在胸腔里捶了三下。是那种失重的、往下坠的锤法。
他没有尖叫,也没有跳起来乱跑。一个人做了八年法医之后,对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观察而非恐慌。沈渡用力吸了一口气——尸臭、皂角、药渣、还有他身上的汗味。五感都在。不是幻觉。他又掐了一下手背。疼。不是做梦。
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可能性。co中毒?不像,没有头晕和樱桃红肤色。脑外伤?他摸了摸后脑勺,没有肿块。精神病性幻觉?也不可能——幻觉不会连味道都模拟得这么精确。那就只剩下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解释。
他穿越了。
沈渡闭上眼,深吸气。然后睁开,再闭上,再睁开。停尸房、油灯、尸柜、铜柄小刀——纹丝不动。他的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站起来查探环境,但他的身体没有动。他在等。等那个的事实真正被大脑接受。就像解剖刀切开皮肤的第一层——你不能急着往下翻,你得让手感先到位。
过了大约三十息——他是用默数的,法医的习惯——他才重新睁开眼睛。
这一次他能看清更多细节了。停尸房不大,约三丈见方,中间一张石台,台面上有一层深色的痕迹——是血,渗进去之后擦不掉的。墙角堆着几捆草席,草席边缘露出发黑的棉线。尸柜有三排,每排四个,但只填了一半。最靠里的那个尸柜上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用炭笔写了两个字——。
这地方和他在市局的工作间比起来,至少落后了一千年。但他的身体对这里有一种本能的熟悉感——他的手知道铜柄小刀放在左手边,他的鼻子能在复合臭味中精准分辨尸臭的浓度,甚至他起身时下意识避开了头顶那根横梁——这说明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在这个停尸房里待了很久。
他是大理寺的仵作。
这个认知像一块碎冰滑进领口——突兀而冰凉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,但就是知道。就像他知道这具身体的名字也叫沈渡,二十三岁,在大理寺当了六年最低等的仵作。住在停尸房后面的隔间里,每个月领三吊钱的俸禄,吃的是清水煮菜叶就杂粮饼。
然后他想起了另一件事。
穿越前,他刚结束一个通宵的尸检——那是一个连环凶案的第三位死者。他把报告放在主管桌上,出警局大门的时候天刚亮。他在便利店买了一个火腿三明治和一杯美式。三明治的包装还没拆开,手机就响了——是母亲发的消息,问他这周末回不回家吃饭。他正准备回,就听到了身后的刹车声。
然后就是这里了。
沈渡的手不自觉地摸向口袋——空的。没有手机,没有三明治,没有母亲的消息。他即将打出的那个字,永远停在了输入框里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粗麻。
他没有哭。但他坐在木板边缘,两只手撑着膝盖,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石像。
停尸房里安静极了。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噼啪响。
然后——
外面传来了声音。
一开始他以为是风。但那声音太整齐了——不是风能刮出来的节奏。沈渡站起身,走到门边。停尸房的门是一扇厚重的木门,门缝里塞着防风的麻条。他把眼睛凑到门缝上——
外面的院子铺着青石板。青石板上跪满了人。
穿紫袍的、穿绯袍的、穿青袍的——衣冠整齐,乌纱端正。他们低着头,额头几乎碰到地面上。没有一个人说话。没有一个人抬头。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。安静的、沉默的、令人窒息的——满朝文武跪了一地。
而在跪拜的人群尽头,一顶黑色的龙辇正缓缓落轿。
沈渡的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。指甲掐进肉里,但他没感觉到疼。因为他在那顶龙辇落轿的瞬间,看到了从轿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——那只手死死攥着一块玉佩。
攥得指节发白。
然后一个声音从院子外响起,尖利而嘶哑,像是有人用指甲刮过铁板——
长公主薨——传大理寺仵作验尸——
沈渡松开了门缝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陌生的手,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油灯。火苗仍然在噼啪响。满朝文武跪在外面。一具正在送进来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验。但他在便利店买的那个三明治,永远没机会拆开了。
沈渡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