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推开的瞬间,沈渡差点被外面的气息呛回去。
不是风。是跪在地上的那些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——檀香、汗渍、官袍上熏过的龙涎香、还有一股更深的、从喉咙深处压住的恐惧。满朝文武跪在青石板上,乌纱帽齐刷刷地压下去,像一片沉默的黑瓦。没有人抬头看他。一个仵作不值得他们抬头。
沈渡的脚迈出门槛的时候顿了一下。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——他连这具身体原主人的记忆都没完全理顺,现在就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验尸?验的还是长公主?他前世验过两千多具尸体,但每一具的家属都只需要在解剖室外等。这一回的跪了一院子。
两排禁军抬着一副铺了明黄锦缎的担架,从龙辇后方小跑进来。担架落地的声音很轻——禁军的动作极稳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锦缎下躺着一个人,身形纤瘦,面容被一层薄纱遮住。但沈渡不需要揭开面纱就知道这是谁。因为那顶龙辇的轿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一条缝——他看不到里面的人,只能看到那只攥着玉佩的手仍然没有松开。
一个穿绯袍的老者从跪拜的人群中起身,走到沈渡面前。他的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,眼神沉稳,但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汗——那是压不住的生理反应。他看了沈渡一眼,目光在沈渡洗得发白的青袍上停了一秒,然后移开——像看到了不该出现在这个场合的杂物。
你是当值仵作?
沈渡点了一下头。他注意到老者的袖口上绣着仙鹤——正二品。大理寺少卿。他脑子里冒出这个信息的速度快得让他自己都意外。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显然对官制烂熟于心。
长公主于今晨卯时三刻薨于永宁宫。少卿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,太医令已验过,确认薨逝。现按祖制,三法司共验。你——他顿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辞,最后只用下巴朝担架方向抬了抬。
意思很明确:你验你的,别多嘴。
沈渡走到担架旁。他的脚步不自觉地调整成了他前世最习惯的步幅——稳健、不疾不徐、每一步的间距几乎完全一致。这是法医走向解剖台的标准步态。他蹲下身,伸手去揭面纱的时候,少卿在旁边咳嗽了一声——不是嗓子不舒服,是提醒。提醒他注意自己的身份。
沈渡的手没有停。
面纱下是一张年轻的、苍白的脸。约摸十八九岁,眉目清秀,嘴唇微微发紫。如果不是那层死人般的灰白,她会是一个很好看的女孩子。沈渡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,然后往下——脖子、锁骨、手臂、指尖。他在观察的不是这个人好不好看,而是这个人死没死。
他的手指按上了她的颈侧。
皮肤是凉的。但凉得不均匀——脖子侧面比额头凉,手掌心比指尖暖。这是一个细微到大多数人会忽略的温差,但沈渡注意到了。他的手指在颈动脉的位置停留了五秒。没有搏动。然后他的手移到了她的眼皮上,轻轻翻开——
瞳孔没有散。
沈渡的脑子里有一根弦突然绷紧了。人在死亡后,瞳孔括约肌松弛,瞳孔会在数分钟内完全散大并固定。这是所有法医教科书的第一章第一页——死亡的确证。但长公主的瞳孔——对光已经无法检测,但他凭肉眼就能看出——瞳孔直径约三毫米,没有散大。
他的呼吸顿了一拍。
然后他做了第二个动作——他握住了长公主的手指,轻轻掰了掰。关节还有阻力。不是尸僵——尸僵是从下颌和颈部开始,逐渐向下蔓延的,而且一旦形成就不会轻易被掰开。她的关节更像是——深度昏迷状态下的肌张力减退。
沈渡又检查了她的指甲。甲床颜色发白,但按压后回血时间——他按了一下,松开,在心里默数。一秒。两秒。甲床颜色慢慢回来了。极慢,但回来了。死人不会回血。
他的手指离开了长公主的手,垂在身侧,在袖子里攥成了拳。
全院子的眼睛都落在他身上。少卿在看他,禁军在看他,满朝文武虽然没抬头,但耳朵都在往这边竖。龙辇里的那个人——也在看他。他能感觉到轿帘缝里那道目光的重量,像一柄架在脖子上的匕首。
他应该说长公主已薨——这是太医令的结论,是少卿暗示过的方向,是祖制要求的结果。他一个从九品仵作,只需要走个过场。说了这四个字,他就能回到停尸房继续他无名仵作的日子。不说——他可能会死。
沈渡的手指在袖子里掐进了肉里。他想起了前世那个没拆的三明治,想起了母亲发来的消息。他想活下去。
但他又想——如果他就这么说了,他活下来之后每天在停尸房里醒来,闻着尸臭和皂角的味道,他会一辈子记住今天这一刻。记住他明明发现了瞳孔没散,却说了。记住他前世两千多具尸体教会他的所有知识,在这一刻被他自己丢在了地上。
他站起身。
少卿松了口气,正要开口宣布——
人没死。
三个字。不响。但院子里的空气像被拉开了一个口子。少卿脸上的表情凝固了。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几乎同时抬了一下头——然后又压下去。但沈渡看到了,至少有四五个人的肩膀在抖。
放肆!一个苍老尖利的声音从跪拜的人群最前排炸开。一个穿紫袍的老者猛然抬头——吏部尚书裴元朗,沈渡不知道这个名字怎么会跳进脑子里,但就是跳了进来。裴元朗的胡须在发抖,眼眶里全是血丝——但沈渡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更紧。不是愤怒。是紧张。
太医令已确诊!尔区区贱吏——
瞳孔未散。关节无尸僵。指甲回血。沈渡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进了裴元朗的话缝里,这不是死人。这是假死。
他说完这句话之后,院子里安静了整整三息。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很轻。从龙辇里传出来的——是那块玉佩从手里滑落,磕在轿底木板上的声音。然后轿帘掀开了。
沈渡第一次看到了女帝萧鸾。她穿着一身玄黑色的龙袍,高束发冠,面容冷艳如玉。但她的眼睛——沈渡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看到。没有愤怒,没有恐惧,没有悲伤。是空的。像一个已经把眼泪流干了的人。
她看着他,然后说出了一句话。她的声音不响,但满朝文武没有一个字敢漏掉——
你若救不活。满门——陪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