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回到停尸房之后关上了门。他把后背贴在木门上,膝盖弯了一下,整个人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。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指在发抖。不是累的。是那缕黑雾。
他闭上眼,深吸气。再睁开。停尸房里昏暗如常,油灯的火苗安静地燃烧,墙壁上的尸柜纹丝不动。没有黑雾。什么都没有。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——因为他的太阳穴还在疼。那是一种不同于任何偏头痛、神经痛、肌肉痛的感觉。像是有人用手指在头骨内侧轻轻敲了一下。不疼。但你知道它在。
他撑着膝盖站起来。走到石台边——长公主躺过的担架已经不在了,但石台上仍然残留着一点极淡的痕迹。不是血。不是体液。是一层几乎透明的、只有针尖大的暗色颗粒,散布在石台边缘。正常人的肉眼根本看不到。但他看到了。
沈渡伸出手指,触碰了一下那些颗粒。指尖传来一阵冰冷的刺痛,就像冬天把手贴在玻璃上。他条件反射地缩回手指,但颗粒已经消失了——不是被擦掉了,是渗进了他的指尖。
他举着手指站在石台前,看着自己的指尖。没有伤口。没有变色。什么都没有。但他的心跳从七十跳到了一百一。因为他在前世做过一个实验——用铁屑测试磁场。而那些暗色颗粒的移动轨迹,像极了铁屑在磁铁附近的聚合。它们不是自己飘过来的。它们是被什么吸引过来的。被他。
沈渡。
门外突然响起声音的一瞬间,沈渡差点把铜柄小刀抓起来。但他认出了这个声音——是少卿身边的那个灰衣老内侍,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。他打开门,老内侍站在门外,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,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
陛下召见。老内侍说这四个字的时候,眼轮匝肌完全没有动——沈渡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对方的微表情。没有惊诧、没有好奇、没有陛下为什么会召见一个仵作的不解。这只能说明一件事:这个老内侍不是第一次替女帝召见人了。或者说,他早就学会了不做任何多余的表情。
沈渡跟着老内侍穿过大理寺的回廊,经过三道哨卡,进入宫城。宫城的大门在他身后关闭的时候发出了沉闷的金属碰撞声。沈渡数了一下——四道门。如果他想从这里逃出去,需要过四道门。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数这个。也许是法医的本能——在任何密闭空间里都要下意识找出口。
御书房比他想象的小。不是皇帝批阅奏章的大殿,而是一个偏殿,灯火昏暗,书架占了半壁墙。书架上有一层薄灰——那些书很久没有人动过了。女帝坐在一张紫檀木案后面,没有穿龙袍。素色常服,长发只松松束了一下。手里没有奏章,没有笔,没有任何帝王应该拿在手里的东西。她就那么坐着,像一尊被摆在那里的雕像。
沈渡没有坐。不是因为不敢——是因为他看到了女帝面前摆着的东西。一块帕子。已经被揉皱了,上面有暗色的斑痕,像是泪渍,又像是被反复攥在手里磨出来的磨损。沈渡认出这块帕子——龙辇里那只苍白的手攥着的,就是它。
女帝没有管他坐不坐。她的目光落在帕子上,然后开了口。她的声音在私下场合比当着满朝文武时低了半度——没有帝王腔,是一个人在对自己说话。
朕登基那天,各地上了七十二道贺表。每一道贺表上都写着天命所归。但第二天——朕的妹妹就被人下了毒。她停顿了一下,手指在帕子上轻轻划过,毒解了。但她的身体从那天起就再也没有好过。太医说是体虚。朕信了。三年间,她昏迷了七次。这是第八次。太医令对朕说——气血两亏,药石无效。
她抬起头,看着沈渡。你说是假死。
沈渡没有说话。不是因为紧张——是因为他在听。他在听女帝话语里不属于帝王的部分。七年了。登基七年,妹妹昏迷八次。她没有说朕彻查了三法司,没有说朕要砍太医的头。她说的是——朕信了。那三个字里有自责,有一个姐姐的愧疚。
陛下,沈渡开口了,声音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平静,长公主不是生病。
女帝的眼睫动了一下。不是惊诧。是——果然如此。
臣在担架上看到了东西。沈渡选词极小心,他不能说,那听起来像疯子。但他也不能什么都不说,因为直觉告诉他,女帝召见他,不是来问病情。她说的是——太医说了七年假死,她不信。一个仵作说了一次假死,她就召见了。她在找的不是大夫。是一个能说真话的人。
什么东西?
臣不知道怎么形容。沈渡抬起手,张开手指。他的指尖——就是触碰到那层暗色颗粒的那根手指——在灯火下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暗色。不是染上去的。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。女帝看到了。她的瞳孔收了一下。
然后她做了一个沈渡没有预料到的动作——她把袖子卷了起来。她的小臂内侧,有一道大概两寸长的暗色纹路。不是伤疤。是像墨迹渗进宣纸之后扩散的纹路。朕也有。登基那天,天痕裂开——朕在殿上站了半个时辰。黑云压下来,满朝文武跑了一半。朕没有跑。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从那之后,朕的左臂上就有了这个。
沈渡看着那道纹路,想起了石台上的暗色颗粒,想起了自己手指上的暗色印记,想起了那缕朝他飘来的黑雾。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女帝召见他,不是因为他救了长公主。是因为他能在担架上看到东西。因为女帝也看到了。满朝文武都看不到。但女帝看到了。
大燕有一个地方,专门处理这种事。女帝放下袖子,重新看向沈渡,镇诡司。朕需要一个不从属于任何势力的人——进去帮朕看看,里面到底有多少人还在替朕做事。
沈渡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又攥了一下。他想起前世便利店门口那条没回的消息。他想活着。但女帝那句话——朕信了七年——在他脑子里回响。七年。一个登基时只有十七岁的女孩子,七年里被人一遍遍告诉她是体虚,然后看着唯一的妹妹一次次昏迷。那种绝望和愤怒,沈渡在另一个世界的法医工作里见过——受害者家属的眼神。不是复仇的冲动。是一个人在所有合法渠道都走不通之后,开始怀疑自己的理智是不是出了问题。
陛下为什么选臣?
女帝站起身,走到书架旁,从架子上取下一卷竹简。竹简上落了一层灰。她没擦,直接递给了沈渡。沈渡打开——上面记录的不是政事,是一个个名字。陈玄清。陆沉。魏无咎。他们的名字被朱笔划去了。只剩下最后一个没划的名字——赵子谦。镇诡司第四队队长。死因:坠崖。日期:三天前。
朕能信的人,都死了。女帝说这句话的时候,没有看沈渡,而是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天,你验尸的手是稳的。朕看了一辈子人——能看透人心的,手都不稳。你的手稳。
沈渡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尖上的暗色纹路仍然在。他忽然想起前世在急诊室实习时那个老主任的话——不是你选择了救人。是救人选择了你。你只是刚好站在那里。
臣的手,沈渡说,不是稳。是缝了两千多具尸体之后,不知道怎么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