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,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。老内侍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,灯笼里的蜡烛快烧完了,火苗在纸罩子里一明一灭。沈渡跟在他后面,踩在宫道的青砖上,脚步声在清晨的空旷里响得格外清晰。
他没有直接回大理寺。在经过永宁宫外墙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不是故意的——是他的脚步自己慢了。他听到了墙那头传来的声音。不是说话声。是哭声。压抑的、被一只手掌死死捂住嘴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哭声。
那是女帝的声音。
沈渡在墙外站了三息。然后继续往前走。他不应该听到这个。一个从九品仵作不配听到帝王之泣。但他听到了。他把这个声音收进了记忆的最底层——就像他前世把每个死者的遗物整理好放进密封袋。不是为了以后用。是为了尊重。
他回到停尸房之后没有睡。坐在木板床沿上,对着那盏油灯看了很久。火焰在灯芯上跳跃的样子让他想起前世实验室里的酒精灯。那是他唯一还能清晰记得的东西之一——其他的记忆,已经开始模糊了。他记得自己是个法医。记得解剖的流程。记得便利店的三明治。但母亲的脸上,已经有了一层薄雾。他不确定是穿越的副作用还是时间本身在磨掉细节。他只知道自己害怕。害怕有一天醒来,连母亲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。
天亮之后,诏书到了。
沈渡跪在停尸房门口接旨的时候,满院子的仵作、差役、杂役都探出了头。传旨的是少卿本人——他念诏书的声音干涩,像嘴里含着一把沙子。正七品推丞,领大理寺左寺职,赐绯袍银带。从从九品仵作到正七品推丞,连跳了七级。大燕开国三百年来,从未有过。
少卿把诏书塞进沈渡手里的时候,嘴唇翕动了半天,最后只说了一句话:别负圣恩。他没看沈渡的眼睛。满院子的人都在看沈渡,但没人走近,没人道贺。一个昨天还在给无名尸体缝合肚皮的仵作,今天变成了可以坐在堂上审案的推丞——这种升迁速度带来的不是嫉妒,是恐惧。没有人知道这个人到底做了什么,能让女帝破格提拔。未知总是最吓人的。
沈渡接过诏书。他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诏书里的两个字,墨迹比其他字略浓。是被重描过的。这意味着起草诏书的人在写这两个字的时候犹豫过。不是女帝犹豫。是中书舍人犹豫。他犹豫的不是该不该封封这么高会不会犯众怒。但女帝没有给他改的机会。
下午,沈渡被召去永宁宫复诊。长公主已经能坐起来了,靠在软枕上,气色比昨天好了很多。她的嗓子还不能说话——竹管穿刺的创口需要愈合——但她的眼睛已经能表达情绪了。她看到沈渡的时候,眼睛弯了一下。不是皇室的客套。是一个人看到救命恩人之后最本能的反应。
沈渡检查了她的伤口和脉搏。一切稳定。然后女帝进来了。她没有穿龙袍——和在御书房里一样,素色常服。永宁宫里的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屋里只剩下三个人:女帝、长公主、沈渡。
女帝坐到妹妹床边。她先看了沈渡一眼——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可以出去了。沈渡正要退出去的时候,长公主忽然伸手拉住了女帝的袖子。动作很轻,但女帝的身体僵了一下。然后长公主用气声说了一个字:
女帝的背脊僵直了至少三息。然后她弯下腰,把妹妹抱住了。不是帝王拥抱臣属的姿势——是姐姐抱住妹妹。脸埋进头发里,肩膀在发抖。没有声音。但沈渡站在门边,看到了女帝的背——龙袍之下的那具瘦削的脊背——在剧烈地起伏。
沈渡退出了永宁宫。靠在宫墙外的柱子上,抬头看着天。宫墙上的琉璃瓦被夕阳照成了金色,而他在便利店的便利店里买三明治那天,夕阳也是这个颜色。他闭上了眼。然后把诏书从袖子里抽出来,展开。绯袍银带,正七品。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他姐姐哭的时候,他不在旁边。
那天晚上,沈渡回到了停尸房。他应该搬到推丞的住所去,但他没有。不是因为舍不得。是因为他要验证一件事。他走进停尸房,关上门。油灯点着。石台上空无一人。但墙角的那个尸柜——那个他第一天就注意到的尸柜——正在往外渗黑雾。
不是肉眼能看到的物质。是另一种感知方式。像水面下的暗流——你看不到它,但你的皮肤感觉到了水的温度变化。沈渡走到尸柜前,伸手拉出了柜子里的草席。草席上躺着一具死了至少三天的无名男尸。尸体已经开始腐烂,面部肿胀,五官模糊。但黑雾不是从腐烂的皮肉上冒出来的。是从他的心脏位置。
沈渡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疯狂的举动——他把手掌按在了那具尸体的心脏上。他的手是稳的。但他的心跳快到了一百三。
然后他看到了。不是眼前看到的——是脑子里出现的。一个画面。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跪在地上,面前站着一个穿官袍的人影。那个人影的脸模糊不清,但袖口的纹路沈渡认得——仙鹤。正二品。大理寺少卿的官袍。然后那人的手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暗紫色的。像鬼火。下一秒,一股剧痛穿胸而过——这是他感受到的。不是看到的。是死者的感受。那个中年男人被什么东西贯穿了心脏,在死前说出了一句话——
别……杀我儿子……
沈渡猛然抽回手。他的后背撞在尸柜上,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金属响。呼吸粗重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手掌心没有血,没有伤口,但皮肤上浮现了一条极淡的暗色纹路。比昨天更长了。从指尖蔓延到了手腕。
他知道了。女帝说的是真的。长公主不是生病——是被下了诡异。那个无名男尸也不是自然死亡——是被大理寺少卿亲手杀的。而他能看到这些,是因为他触碰到了那个男尸的身体。他能看到死者临终前的画面。他能听到死者最后的遗言。
门忽然被人敲响。
沈渡的神经猛地绷到极限。他压下呼吸,走到门边,从门缝往外看——不是老内侍。不是大理寺的人。是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。那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劲装,腰间挎着一柄窄刃长刀。头发高束,面容冷峻如刀刻。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。不是人的眼睛。
沈渡。那人的声音又冷又利,像刀锋刮过冰面,镇诡司第七队队长凌霜。你身上有诡异的气味。开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