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岛码头。
天刚蒙蒙亮,李村长就披着件军大衣蹲在码头礁石上,盯着码头外那艘红色快艇,恨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。
那快艇跟钉在那儿似的,从昨天后半夜钉到现在,纹丝不动!
昨天晚上他琢磨了半宿,一早天不亮就给南风岛的陈村长打了电话。
本想着都是老兄弟,说句软话,让陈望海把陆羽那小兔崽子喊回去得了。
结果陈望海那老东西,夹枪带棒地损了他一通,还说什么:“当初我们求你的时候你打太极,现在你难了想起我来了?”,说什么:“有本事你让你们村的船开出来啊?”
最气人的是最后临挂电话,陈望海那个老东西还“呸”了他一声!
这能怪谁?当初陈望海哭唧唧给他打电话说五个村子抢渔场的时候,他不也是打着哈哈打太极么。
现在风水轮流转,这回轮到自己了!
李村长蹲得腿都麻了,站起来搓了搓冻僵的脸,眼珠一转,摸出手机就给孙女李晚拨了过去。
“喂,爷爷?”李晚昨天备课到很晚,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鼻音。
“晚晚啊,这事儿你得帮帮爷爷!”李村长压着声音,往四周瞅了瞅,确保没人看到:“陆羽那小兔崽子,开着个船堵在我们村码头两宿一天,不让船出港!”
“啊?”李晚一下就清醒了:“他堵我们码头干什么呀?”
“还能因为啥!前阵子不是跟着他们几个村,抢了南风岛的渔场么。”
李村长的声音越说越小:“爷爷知道错了。你跟阿海那小子关系好,你让阿海找陆羽说说,就说我们东岛想求和,有什么条件他尽管开!”
李晚也很愁:“爷爷,当初我就劝你别跟着掺和,你不听!现在我有什么办法?阿海跟陆羽是好兄弟,可这种事儿……”
“晚晚你就帮爷爷问问!啊?”
李村长都快带上哭腔了:“这总堵着也不是事儿啊,全村的船都出不去,再停几天鱼汛就过去了!而且总让那小兔崽子堵着,爷爷这张老脸怎么办啊?”
李晚被磨得没办法,只好答应:“行吧行吧,我晚上跟阿海说说。”
“好,好,阿海那孩子心软,你说两句好话他肯定帮你。”
挂了电话,李村长长长松了口气。
他还就不信了,俩年轻人处对象,这点面子还能没有?
到了晚上,阿海在晒场给村民放完电影,回到家里跟李晚煲电话粥。
俩人东拉西扯扯了半天,李晚才犹犹豫豫把李村长的事儿说了。
“阿海,你看……能不能跟陆羽说说,就让东岛赔点钱,赔礼道歉,这事儿就过去了?总这么堵着也不是事儿啊。”
阿海正啃着个烤红薯,听了这话一下就愣住了:“晚晚,这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。”
“我知道是我们不对嘛。”李晚声音软软的:“我爷爷都知道错了。你就帮忙问问呗?”
“就小羽那性子……”阿海挠了挠头,很想答应。
俩人正说着呢,房门“哐当”一声响。
阿海回头一看,脸“唰”的一下就白了。
只见他爹手里拎着根皮带,黑着一张脸站在那儿,他娘在后边叉着腰。
合着这俩人在后边站着听半天了!
“好啊你个小兔崽子!”
阿海叔气的声音都抖了:“我们在前面跟人家拼命,你在后边跟敌村的小丫头勾勾搭搭!还帮着人家说话?我看你是胳膊肘往外拐!”
“爹!不是你想的那样!”阿海赶紧站起来,想要解释。
“不是我想的那样?我都听见了!人家让你求情你都答应了!”阿海叔一步上前,拎着皮带就往他身上抽:“我让你胳膊肘往外拐!我让你吃里扒外!”
“爹!爹你听我解释!”
“解释个屁!队伍里出了你这么个叛徒,明天全村都得当笑话讲!老头子,抽他——”阿海娘直接跑到外屋把门给锁了。
“爹,我真没答应!我就是说想想——”
“你还敢想想?还反了你了!”阿海叔越说越气,拎着皮带就抽。
“救命——”阿海看到门被锁了,眼前一黑。
这顿揍挨的,那叫一个结实!
第二天一大早。
阿海顶着俩黑眼圈,鼻青脸肿地蹲在救助站的灶台边熬粥,一边熬一边“嘶嘶”地抽冷气。
“阿海哥,你咋了?”林晓第一个蹦进来,一眼看见他这模样,吓了一跳。
紧跟着傅柔、周雨、赵磊、宋知远几个人也进来了,一看阿海这造型,全都愣了。
“阿海哥,你这是……跟人打架了?” 赵磊凑过来,一脸好奇。
“打啥架啊。”阿海哭笑不得,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:“让我爹和我娘来个顿混合双打。”
“啊?为啥啊?”周雨瞪圆了眼睛。
阿海把昨天晚上李晚打电话,结果被爹妈听见,挨揍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。
末了他还委屈巴巴地摸了摸嘴角:“我都没答应帮忙呢,上来就揍,还讲理不讲理啊?”
“噗——哈哈哈哈哈哈!”林晓最先没忍住,大笑了起来。
紧跟着周雨也笑弯了腰,扶着桌子直跺脚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叔叔也太逗了吧!”
“可以啊阿海哥,你这叫为爱挨打!”
“去去去!”阿海白了这帮人一眼,拿起粥勺往他们那边虚晃了晃:“再笑不给你们粥喝了!”
几个人围坐成一圈喝粥,边喝边憋笑,一顿早饭吃得东倒西歪的。
早饭刚收拾完,傅柔把笔记本往棚子底下的木桌上一摆,刚点开论文文档,就听见林晓在岸边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你们快看,天上怎么这么多鸟?”
几个人都抬头往天上看。
零星几只白额燕鸥绕着内湾打旋,一会儿的工夫,远处海面上空的海鸟跟赶集似的往内湾赶,翅膀扑棱的声音连岸边都听得见。
一群流浪猫看到这么多海鸟,尾巴尖全都竖起来了!
“这,这是什么情况?”几个人全都撂下手里的东西冲到码头边,惊愕地望着天空。
赵磊往前探了探身子:“不对劲啊,这鸟是奔着鱼群来的?可内湾这阵子小鱼群不多啊。”
话音刚落,海面底下就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。
“咚……”闷沉沉的声音隔着海水传上来,震得几人脚底板都有点麻。
几个人对视一眼,还没等说话,第二声又响了。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声音间隔均匀,就像是大海缓慢的心跳。
“是鲸鸣!”傅柔反应最快,一把抓起架在岸边的水下摄像机显示屏:“快看看水下是什么!”
宋知远手快,几下就调出了水下监控的画面。
屏幕里,黑压压的一片棱鳀鱼群跟潮水似的往内湾涌。
鱼群后头,两头灰黑色的大家伙正不紧不慢地跟着,背鳍划出两道水痕。
“两头伊氏布氏鲸追着鱼群进来的?”傅柔一下子屏住了呼吸。
林晓眼睛瞪得溜圆,兴奋地叫道:“天呐——咱们内湾还有这玩意儿?”
赵磊嗷嗷叫着说:“布氏鲸肯定是追棱鳀鱼群追过头了,顺着洋流飘进来的。太罕见了!”
傅柔反应最快,摸出手机就给陆羽打视频电话。
“怎么了?我这边正盯梢呢。”陆羽的脸出现在屏幕上,背景还是东岛码头外的海面。
“陆羽你快看——!”傅柔把镜头一转对准海面:“两头伊氏布氏鲸!追着棱鳀鱼群进内湾了!”
陆羽无奈地叹了口气:“哎——知道了。我这就回去。”
堵东岛是小事,布氏鲸进内湾可是大事。
这玩意儿近岸太少见了,万一受惊撞了礁石或者困在浅滩,那麻烦就大了。
快艇马达一响,本来在周围飘着歇着的白海豚也纷纷直起身子,跟着快艇掉了个头,呼啦啦地往内湾方向游。
这边傅柔挂了陆羽的视频,又给海洋研究所的陈教授,还有海大的苏院长同时发起了视频邀请。
视频接通,陈教授头发乱糟糟的,像是刚从实验室出来。
“小傅?什么事?我这边正准备开组会呢。”
“陈教授,南风岛内湾来了两头伊氏布氏鲸!您看——”傅柔把镜头再次对准海面。
画面里,海鸟在头顶盘旋俯冲,两头布氏鲸正慢悠悠地浮出海面换气。
“真的是布氏鲸?你们录像了没有?”
“正录着呢!”
“陆羽呢?问问他能不能去水下拍摄?”
紧跟着苏院长也接进来了,一看见画面,直接拍了桌子:“好好好,这可是近岸观测布氏鲸的绝佳机会!”
岸边几个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林晓小声嘟囔:“好家伙,本来是堵东岛呢,这下鲸鱼来串门,直接把陆哥给喊回来了。”
傅柔眼睛还盯着海面,头也不回地说:“布氏鲸进内湾可比堵东岛重要多了。这要是能稳定观测下来,咱们那篇数字孪生的论文,直接能往上提一个档次。”
宋知远推了推眼镜,重重点头:“这下咱们内湾的生态价值,又得往上翻番!”
几个人正说着呢,远处红色快艇的影子已经露出来了。
陆羽站在船头,远远地就看见内湾海面上此起彼伏的水花,还有天上黑压压的海鸟,嘴角不自觉往上挑了点。
得,这回真是便宜东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