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来,同志们,咱们唱支歌提提神!”林薇薇收回目光,转身面向车厢里二十来个知青,清脆地拍了两下手。
她扬起脸,嗓子亮堂堂地起了个头:“一条大河波浪宽——”众人纷纷跟上,歌声在铁皮车厢里撞来撞去,把窗外的暮色都唱得热闹了几分。
林薇薇一边唱一边用手打着拍子,眼风时不时往季野那边扫一下,可惜那人纹丝不动,像是睡着了。
火车哐当哐当碾过铁轨,一夜未停。
次日天刚蒙蒙亮,车厢里的煤油灯还晃着昏黄的光,广播就刺啦响起来:“各位同志,前方到站——黑省伊县县,请收拾好随身物品,准备下车。”
众人顿时活泛起来,铁架上的行李被扯得哗啦响,有人打着哈欠的,有人扒着车窗往外看——
外面是望不到边的黑土地,天低云厚,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带着一股生冷的泥土腥气。
林薇薇从铺位上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褶子,特意拢了拢头发。
她瞥见季野已经拎着自己的包裹站在过道里等下车了,身板挺直,下颌微绷,一夜过去仍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。
林薇薇心里嗤笑一声,拎起自己那只沉甸甸的藤条箱试了试分量,脚步一挪就到了季野身边,仰起脸,声音放得又软又客气:“季同志,能麻烦你帮我拿一下行李吗?这只箱子太重了,我实在拎不动。”
她说完微微偏了偏头,睫毛扇了一下,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——这招她试过无数次,从来没人拒绝过。
“不帮,身体不好。”季野头都没回,丢下六个字,拎着自己的包裹一步跨下了火车,军绿色帆布包在他背上颠了一下,人已经汇入了月台上嘈杂的人流里。
林薇薇脸上的笑僵在嘴角,像一块糖突然凝住了。
她站在原地愣了两秒,耳朵尖有点发烫,手指不自觉地抠紧了藤条箱的提手。
这季野怎么不按套路出牌!
梦里他明明接了箱子,然后两个人一路走一路说话才慢慢熟起来的——他怎么可以不接?
“林同志,我帮你拿吧!”旁边一个高个子男知青凑过来,咧着一口白牙,脸被北风吹得红扑扑的,眼神热忱得很。
林薇薇认得他,叫赵虎,昨天晚上唱歌时坐她斜对面,嗓门最大,掌声也最响。
林薇薇迅速把僵掉的表情揉开,重新挂上笑脸:“谢谢赵同志了。”
“都是知青,别客气!”赵虎乐呵呵地接过那只藤条箱,往肩上一扛,大步流星地下了火车,还不忘回头冲她憨憨一笑。
林薇薇跟在后面走下月台。
没事,来日方长,季野跑不了。
人群里,白玥抱着自己那只小布包走在最后面,正好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。
她听见季野那句“不帮,身体不好”时,脚步顿了一下,眼睛微微睁大了些——
原来,还可以这样直接拒绝别人啊?
她从小到大被教得最多的就是“别给人添麻烦”“能忍就忍”,但凡有人开口,她从来都是点头的。
可那个叫季野的人,就那么轻飘飘地,理所应当地,把“不”字说出了口。
白玥低头看了看自己磨得发白的布包带子,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……
“黑土地不朽,北大荒精神永不过时!”
月台外,各生产大队的迎接队伍早已列好了方阵,红旗在晨风里猎猎翻卷,一条条红底白字的横幅扯得绷直。
口号声此起彼伏,嗓门一个赛一个地亮,震得脚下的水泥地都像在微微颤动。
远处是连绵的荒原,黑土一直铺到天边,风里裹着草籽和霜的味道,辽阔得让人心头发紧。
林薇薇站定脚步,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,胸脯微微挺起来。
她回头朝火车方向看了一眼,季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了。
她弯了弯嘴角,把丝巾重新系好,大步朝迎接队伍的旗帜走去。
*
季野下了火车,一股潮湿闷热的空气便裹住了他。
七月的北大荒,太阳白晃晃地悬在天上,晒得月台上的水泥地发烫,铁皮车厢的外壁摸一把都烙手。
他把衬衫袖子往上撸了两道,目光在月台上来回扫了一圈。
来接知青的各大队牌子举得密密麻麻,红旗、红星、红卫、红光……
一水儿的红色,在明晃晃的日光里像一片晒蔫了的旗子。
他眼睛一眯,很快锁定了角落里那块写着“红旗大队”的木牌——
牌子边缘已经被雨水泡得发毛,红漆掉了大半,“队”字只剩下半边,举牌的是两个裹着旧汗衫的中年汉子,皮肤被日头晒成酱油色,脖颈上挂着一条看不清原本颜色的毛巾,正坐在牛车上拿草帽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。
季野抬脚走了过去,热浪从地面往上蒸,脚底隔着鞋底都能觉出那股灼意。
“两位大叔,我是这次的下乡知青,我叫季野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从裤兜里摸出两包“大前门”,那是临出发前大伯硬塞给他的,说到了地方别舍不得,烟是敲门砖,好使。
季野递过去时特意把烟盒在手里攥了片刻,沾了些掌心的汗——盛夏里递烟,人家接了,烟身是温的,显得贴心。
“哎呦,这怎么好意思!”左边的老汉嘴上客气着,手却麻利地接了过去,
先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,又凑到鼻子底下闻,烟草的干香气混着汗味让他眼睛一亮,“好烟啊!”
右边那位更直接,撕了封口就抽出一根叼上,拿火柴划了两下才点着,火苗在毒日头底下几乎看不见。
他狠狠吸了一口,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,混着空气里蒸腾的土腥气,整张晒得黝黑的脸都舒展开了。
“后生,上道!”他冲季野竖了个大拇指,露出半口被烟熏黄的牙,笑得眼角的褶子挤成沟,汗水顺着太阳穴淌下来,他也顾不上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