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围的知青也都安静了,有人低下头假装看行李,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——烈士遗孤这四个字分量太重,没人敢沾这个边。
空气凝滞了几秒。
季野的目光越过众人,准确无误地落在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。
白玥正低着头发呆,不知道在想什么,手指还在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
他声音里的冷意忽然就褪了下去,换回那种随随便便的调子:小蘑菇,过来。
白玥猛地抬头,眨了眨眼睛,似乎没反应过来。
说你呢。季野朝她抬了抬下巴,嘴角微微勾起来,愣着干什么,过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地集中到白玥身上。
她只觉得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过来,脸一下子就烧起来了,耳根烫得像要冒烟。
白玥还站在原地发愣,脑子里乱糟糟的——刚才不是已经说好了搭伙吗?
怎么又叫她?
她还没想明白,季野的声音又飘过来,带着点不耐烦:快过来,愣着干什么?
白玥的脚比脑子快,慢悠悠地挪了过去,走到自行车旁,手足无措地站着。
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,两只手绞在身前,眼睛一会儿看看车座,一会儿看看季野,嘴唇动了动,想问又不敢问。
坐上来,抱着这个别掉了。季野拍了拍后座,然后把车把手上挂着的一个布袋子解下来,塞到她怀里。
袋子沉甸甸的,隔着粗布能摸到圆滚滚的轮廓,还透着一股温热的面香。
白玥看着那辆二八大杠的后座,脸又烫了起来。
她从来没坐过自行车,更别说坐男同志骑的后座了。
小时候在村里看别人家孩子坐在父亲车后座上,她只有站在路边看的份。
现在突然让她坐上去,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
她犹豫着,脚尖在地上碾了碾,小声说:我、我扶着车架就行……
话还没说完,季野已经没了耐心。
他往前跨了一步,双手卡住白玥的胳肢窝,像拎一只猫崽一样轻轻一提,就把她整个人架起来,稳稳地放在了后座上。
白玥还没反应过来,人已经坐好了。
她的脸地又红透了,心跳快得像擂鼓,整个人僵在座位上,大气都不敢出。
抱着。季野把布袋重新塞进她怀里,顺手拍了一下她攥着座垫的手,别掉了,掉了我中午可没饭吃了。
白玥下意识地抱紧了布袋子,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过来,还有一股肉香钻进鼻子里。
她的肚子不争气地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土路上格外清晰。
她窘得恨不得把脸埋进袋子里。
季野嘴角弯了弯,长腿一跨上了车,朝前面的牛车喊了一声:王叔,咱们走吧。
出发!王德厚在牛车上挥了挥鞭子,老牛慢悠悠地迈开步子。
王德厚和王德发是兄弟俩,一个赶车一个押行李,都是粗犷的庄稼汉子,可不管这群知青闹什么幺蛾子,只管赶着牛车顺着土路往前走。
季野踩着脚踏,自行车稳稳地滑出去。
他没有快骑,就慢悠悠地跟在牛车旁边,轮子碾过土路上的碎石和车辙,颠簸得恰到好处。
其实他倒不是故意照顾谁——纯粹是因为不认识路。
这红旗大队在哪个犄角旮旯他压根不知道,前面牛车走多快他就跟多快,省得自己瞎闯。
骑了十来分钟,土路渐渐平整了些,两旁的庄稼地绿油油地铺展开来。
白玥坐在后面,身体僵硬地挺着,双手紧紧抱着布袋子,指节都泛白了。
她尽量往后坐,恨不得跟季野之间隔出一丈远,可后座就那么大,她再怎么躲,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。
季野忽然放慢了车速,一只脚撑住地停下车来。
他长腿一伸,从车把手的另一侧又摸出一个油纸包,回头递给白玥:小蘑菇,这个给你。
白玥愣愣地看着那个油纸包,巴掌大小,油渍洇透了纸面,隐约能看见里面蓬松的轮廓。
她鼻子灵,一下就闻出来了——肉包子,热腾腾的肉包子,面皮发酵的甜香混着猪肉大葱的咸鲜,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。
她胃里猛地抽了一下,嘴里泛起了口水,却还是把脸扭开,小声说:我不饿。
话音刚落,肚子又咕噜噜地响了一串。
这回声音大得连前面赶车的王德厚都回头看了一眼。
季野忍住笑,把油纸包往前递了递:吃吧,现在天热,不吃完,等到了大队都馊了。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我可不想中午吃馊包子,你不吃我扔了啊。
说着他手一扬,做出要往路边草丛里扔的架势。
白玥急了,脱口而出:别扔!
话音未落,季野已经转过身来,利落地撕开油纸,把那个白胖胖的肉包子直接塞进了她嘴里。
白玥下意识地咬了一口,包子皮的麦香和肉馅的油润瞬间在舌尖化开。
她的脸颊被包子撑得鼓鼓囊囊的,像只囤食的小仓鼠,嘴巴嚼了两下,又不好意思咽得太快,含含糊糊地嚼着,眼睛瞪得圆溜溜的,又窘又无辜。
季野看了她一眼,忽然觉得这模样还挺可爱的。
他没再多说什么,转回去继续蹬车,白玥在后面小口小口地吃着包子,热乎乎的肉馅进了空荡荡的胃里,整个人都暖了起来。
她低着头,不敢看前面骑车的人,心里却乱七八糟地想——这个包子真好吃,这人……好像也挺好的。
牛车晃晃悠悠地走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,日头越来越高,晒得土路都泛起了白烟。
知青们的脚步越来越沉,刚才还有说有笑的队伍渐渐安静下来,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鞋底摩擦路面的沙沙声。
有人在后面拖了队,有人扶着膝盖弯着腰走,孙红梅的卷发被汗打湿成一绺一绺的,贴在脑门上,她边走边骂骂咧咧,声音已经比之前小了大半。
大队长,休息一会儿吧,不行了,太累了!一个男知青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,扯着嗓子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