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个人一路走到刘六爷家门口,还没进去,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。
王大壮一脚跨过门槛,声儿洪亮:“六爷,我带新来的知青过来,看看您这儿有没有合适的柜子,想换几个使唤。”
话音刚落,就瞧见屋里已经站着几个知青,正围着墙角一堆旧家什挑挑拣拣,看样子也是来换东西的。
刘六爷坐在靠窗的藤椅上,手里捏着根旱烟袋,慢悠悠地吐了口烟,抬起眼皮瞧了他们一眼:“要啥,自己瞅瞅,看中哪个说一声。”
季野也不客气,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,目光扫过那些摆得密密匝匝的旧家具,心里大致有了数,便伸手指点着说:“六爷,这个大柜子给我拿三个,小的要两个,洗脸架三个,大桌一张,椅子四把,炕桌两个,还有那个梳妆桌,带镜子的那个,也给我算一个。”
他边说边比划,语气干脆利落,半点不拖泥带水。
刘六爷听他报得这么利索,烟袋杆子都顿了一下,眯着眼多看了他两眼。
季野数完一圈,忽然又想起什么,环顾四周,眉头微微一皱:“六爷,您这儿……有水桶和浴桶没有?我怎么没瞅见。”
刘六爷磕了磕烟袋锅子,敲出一小撮烟灰:“水桶倒是有两个现成的,浴桶嘛……没有,不过你要的话,我回头让老小给你箍一个,两天就能好。”
季野点点头,又接着道:“那水桶要两个,浴桶也要两个。另外大盆两只、小盆四只,您给看看,这些拿什么东西换合适?”
刘六爷听了这一串数儿,心里盘算了一下,吐了口烟,慢慢道:“小伙子要的东西可不少啊。”
他顿了顿,又吸了一口烟,隔着烟雾瞧着季野,心里琢磨着这新来的知青多半家底厚实,不然哪敢张口就要这许多。
这年头,谁也不敢明着提钱,那是投机倒把的罪名,他可不想惹那麻烦。于是他把烟袋往桌角一磕,慢条斯理地开了口:“大柜子五十块一个,小柜子二十,脸盆架两块,桌子五块,椅子两块一张,炕桌五块,梳妆桌带镜子,得贵些,三十块。
水桶和浴桶还要盆,都不算你钱了,就当搭头。你就照这个价钱,拿东西来换就成,粮食、布票、工业券都行,只要值这个数,我不挑。”
说完,他又叼起烟嘴,吐出一口烟雾,烟雾袅袅散开,模糊了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。
“那就是267块。”季野在心里默算了一遍,嘴上没出声,数字却已经清清楚楚地落在脑子里。
他不由得挑了挑眉——倒真是便宜,一张大柜子才五十,小柜子二十,七七八八加起来,这么多家当拢共才二百来块钱,搁在城里,连半套像样的沙发都买不来。
可他心里觉得划算,旁人的耳朵里却不是这么回事了。
“买这么多东西,有钱给吗?”一道尖细的声音冷不丁从旁边冒出来。
孙红梅半边脸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红印子,嘴角却已经管不住地翘了起来,眼睛斜斜地瞟着季野,话里话外那股子酸味儿,隔着三步远都能闻见。
刚才在知青院挨的那顿打,显然没让她长太多记性,嘴皮子还是跟刀子似的,见人就刮。
季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像是没听见她说话似的,径直转向刘六爷,语气平平稳稳:“六爷,我这有手表,工业券、布票、粮票、油票、糖票、肉票,都带了些。还有细粮,外加从京市带来的几匹布,您看看您缺啥,我按着您缺的给您抵。”
他说得随意,像是唠家常,可这话一落地,满屋子的人都静了一瞬。
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几个正挑柜子的知青,一个个手里的动作都顿住了,扭过头来盯着季野,眼神里写满了三个字——“我的乖乖”。
他们来这儿插队大半年了,每个月就靠那点儿定量过活,换只板凳都得掂量半天,这个人倒好,张口就是手表、工业券、细粮、布匹,跟报菜名似的。
孙红梅的嘴张了张,到底没再蹦出一个字来,脸上的红印子衬得她表情格外精彩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,只拿眼珠子死死盯着季野,像要从他身上盯出两个窟窿来。
刘六爷把烟袋从嘴里抽出来,拿烟杆子轻轻敲了敲桌沿,眯着眼沉吟了片刻。
他脑子转得快,孙子下个月就要办喜事了,正愁手表没着落。
这年头手表可是稀罕物,黑市上虽说叫价二百四十块,可真要买,还得搭上人情路子,还不一定买得到称心的。
眼前这小伙子拿一块手表出来,差不多就能把这笔账抹平了,省得他再去东拼西凑地折腾。
他拿烟袋往鞋底磕了磕灰,开了口:“我孙子正好要结婚,缺块手表。那咱们就简单点儿,一块手表,顶你那些家具的钱,我再搭你两个水瓢,就当添头。”
“六爷,您这可太客气了。”季野摆摆手,脸上带着笑,
“本来桶和盆就是白送我的,哪能再占您便宜。一块手表是正价,我再给您添上五张糖票、五张肉票、十尺蓝布、十尺红布,您看成不成?喜事上用得上,甭管是待客还是给新人裁衣裳,都合适。”
他说着,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,解开一角,露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票证,码得整整齐齐。
刘六爷一眼扫过去,眼睛顿时亮了。
他正愁孙媳妇进门,糖和肉不好张罗,布票更是不够用,这下好了,糖有了,肉有了,连裁新被面的布都齐了。
“成,当然成!”他连声应着,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,烟袋往桌上一搁,站起身来拍了拍季野的肩膀,
“小伙子痛快!晚点我让我儿子和孙子一块儿,把东西给你送到知青院去。”
“六爷,不用送知青院。”季野把布包重新系好,揣回兜里,抬头冲刘六爷一笑,
“我租了山脚下老财主家的那院子,往后就住那儿。您让他们直接送到那边就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