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愈发沉稠,如泼墨般泼在皇城金瓦之上。
谯楼更鼓遥遥敲了三下,三更已至,子时欲临。整座宫城屏息凝神,连檐角的铁马都凝住不响,仿佛连风都不敢惊动这注定不平静的一刻。
沈薏晚倚在秦臻怀中,已有些倦意,却仍旧不肯合眼。她将掌心轻轻贴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,指尖缓慢摩挲,像是在安抚腹中两个小家伙,也像是在安抚自己。
秦臻低声道:“若困了,便歇一歇。有朕在,你只管安心。”
她摇头,轻声:“我不困。陛下,让我同你一起等。”
秦臻不语,只是将她拢得更紧了些,指尖缓缓梳理她鬓边碎发,一下,又一下,极有耐心,仿佛此刻外面铺天盖地的杀机,都与他无关。
宫灯静谧,烛芯 “噼啪” 轻响。
就在这时 ——
殿外忽地传来一声极其短促的闷响,像是重物坠地。紧接着,是第二声、第三声,此起彼伏,在寂静夜空里连成一串急促的鼓点。
那是箭簇破空、利刃入肉的声音。
秦臻神色骤然一凝,眸底寒光乍现。他猛地将沈薏晚护进臂弯,侧身挡在她与殿门之间,沉声断喝:“护驾!封殿!”
话音未落,殿外已然响起密集的金铁交鸣之声。禁军甲叶摩擦,脚步声如潮水般涌起又退落,夹杂着压低的闷哼与惨叫。潜藏了一整夜的杀机,终于在子时这个节点,如决堤洪水般轰然倾泻。
勤政殿四周,骤起火光。
一道道黑影自殿檐、假山、宫道暗影处掠出,身法诡谲,无声无息,直扑勤政殿而来。太后豢养多年的这批死士,自幼以药石淬炼筋骨、以鲜血喂招,视死如归,出手便是以命换命的狠辣杀招。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,等的就是帝王心神最松懈、护佑最薄弱的子时。
然而秦臻,也早已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几乎在黑影现身的同一瞬,宫墙阴影里、琉璃脊兽旁、松柏浓荫中,一队队玄衣密卫无声显形,如鬼魅般迎上前去。他们皆是秦臻精挑细选、自幼磨砺的心腹,以一敌十,专为克制此类死士而生。
明暗对决,一触即发。
刀光在夜风中明灭,寒刃相击,迸出细碎火星。密卫结成铁桶阵,将勤政殿围得水泄不通,层层推进,把涌上来的死士逐一绞杀。死士悍不畏死,密卫更是寸步不让,双方皆是以命搏命,厮杀声、闷哼声、金铁碰撞声,在夜空里搅作一团。
殿内,秦臻面色冷厉,却不见半分慌乱。他一手将沈薏晚牢牢护在身后,另一手按在腰间佩剑之上,眸光如电,扫过殿中每一处门窗,将所有可能侵入的方向尽收眼底。
沈薏晚心头揪紧,却没有发出一声惊呼。她紧紧攥住秦臻的衣角,指节泛白,却硬是稳住呼吸,不让自己成为他分神的累赘。她知晓,此刻殿外每一声兵刃交鸣,都是他早已布下的局在逐一兑现;他谋划了这么久、隐忍了这么久,等的就是今日把所有人一网打尽。
“陛下,” 她压着声,只短短二字,却带着笃定的托付。
“嗯。” 秦臻应了一声,反手将她冰凉的手指拢进掌心,力道沉稳有力,“晚晚莫怕,都是朕的人。”
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,殿外厮杀声陡然一转,由乱而整,由密而疏。密卫的包围圈不断收紧,死士前仆后继,却始终冲不破那层铁壁。火光里,一批批黑影倒下去,又一批批扑上来,可那道玄衣人墙,始终纹丝不动,如铜浇铁铸。
“报 —— 陛下!” 一名密卫闪身入殿,单膝跪地,声音却带着难掩的振奋,“太后所遣死士已尽数现形,三百暗卫三路俱已接战!西北路死士头领,已被林统领亲手格杀!残余死士仍在顽抗,但已成不了气候!”
秦臻眸光微动,却没有半分松懈:“范明朗呢?”
“探子来报,范明朗已现身北宫门,正率城外精锐突入接应!陆守备所部数千兵马,亦已在城郊与伏兵交火,被围困于瓮中!”
秦臻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冷光,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:“好。传朕口谕,北宫门不必死守,放他进来。朕要他亲眼看见自己满盘皆输,再做阶下之囚。”
“遵旨!”
密卫领命疾退,身影没入夜色。
沈薏晚听他布局从容、胸有成竹,心头那口气终于缓缓松了下来。她抬头望他,烛火映着他沉稳坚毅的眉眼,半明半暗,尽是睥睨天下的笃定。她忽然便觉,外面那些杀伐声、马蹄声、火光刀影,都离她很远了。仿佛只要他在身前,天塌下来,也不过是一阵风。
“陛下早就算到了今夜。” 她轻声,带着一点了然的笃定。
秦臻低头看她,眸底的杀伐冷意缓缓退去,换上极淡的温柔:“朕说过,没人能在朕眼皮底下,伤你和孩子分毫。”
他顿了顿,抬手抚上她鬓角:“只是今夜委屈了你。本该让你安心待产,却终究让你担惊受怕了这一遭。”
沈薏晚摇头,眉眼弯起一点温软的笑意:“我不委屈。我倒觉得,能亲眼看着陛下运筹帷幄、翻覆乾坤,是旁人都求不来的福气。”
秦臻喉间一哽,心头又软又热。他素来冷厉,朝堂之上雷霆手段,无人敢与他这般说话。唯独眼前这个身怀六甲的女子,一句话便能卸去他满身甲胄。
他垂眸,在她额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,声音低哑:“等今夜过了,朕带你去赏梅。”
殿外厮杀声渐渐稀疏下去,余威仍在,却已是强弩之末。火光渐暗,血泊在青砖上凝成暗色,密卫仍在清扫残余,把一个个负隅顽抗的死士尽数拿下。
北宫门方向,远远传来甲胄碰撞与马蹄声的杂沓 —— 那是范明朗引兵突入的动静。可那动静才响彻片刻,便被另一阵更密、更整的包围之声吞没。秦臻布在城郊的伏兵早已收拢,死死咬住陆守备所部,此刻正合拢成圈,将这一支叛军困于瓮中,层层绞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