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明朗自以为算无遗策,选在这最乱的子时里应外合,却不知他每一步,都踩在秦臻早已铺好的罗网之上。他以为自己是猎手,等真正刀剑加身时,才会发现猎网早已张开,只等他这只自投罗网的猎物。
“报 —— 陛下!北宫门叛军已尽数包围,范明朗走投无路,已被拿获!陆守备所部粮草断绝、退路皆断,残部亦已缴械投降!”
消息一重接一重,如捷报般迭次传回。殿外夜风依旧呼啸,可那股凝滞压抑的血腥气,已渐渐散去,取而代之的,是尘埃落定后的松动。
秦臻终于吐出一口浊气,面上那层紧绷了整夜的冷厉,彻底褪去。他松开按在剑柄上的手,将沈薏晚整个拢进怀中,力道却克制得极轻,怕硌着她腹中的孩儿。
“结束了,晚晚。” 他声音低哑,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沉静,“范明朗一党,今夜尽数清算。再无余孽能扰你安眠。”
沈薏晚眼眶微热,轻轻 “嗯” 了一声,把脸埋进他胸膛。她盼这一日盼了太久,盼到几乎以为要等不下去。她指尖仍微微发颤,那是惊惧之后的余悸,也是大局终定的释然。
秦臻察觉到她的颤意,心头一疼,将她拥得更紧,一下下轻拍她的背,像哄孩子一般:“别怕,都过去了。往后这座宫城,再无人能害你。”
他话音未落,怀中的沈薏晚却忽然轻轻一颤,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。
秦臻神色骤变,低头看她:“晚晚?”
沈薏晚眉心微蹙,脸色白了一瞬,随即又强自扯出一抹笑:“陛下…… 我,我好像,要生了。”
秦臻心头巨震,那一瞬竟比面对千百死士时还要慌乱。他猛地俯身,将她小心打横抱起,声音里难得带上了急切:“传太医!传产婆!备好热水、棉布、参片,都备好!”
他抱着她大步往外走,步伐又急又稳,却不敢有半分颠簸。夜风迎面扑来,混着残血的腥气与初冬的寒冽,可此刻他满心满眼,都只有怀中这个疼得蹙起眉、却仍强忍着不喊出声的人儿。
“晚晚,忍着些,” 他声音发紧,“产殿就在前头,朕陪着你。”
产殿早在数月前便已布置妥当,炭火温煦,帐幔重重,产婆、太医、稳婆,还有一应药材棉布,俱是提前备齐、昼夜待命。秦臻将沈薏晚小心放在产床之上,自己却半步不肯退,守在榻边,紧握住她的手。
“陛下,” 产婆壮着胆子劝,“产房污秽,龙体贵重,还请陛下移驾偏殿等候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 秦臻声音沉定,不容置疑,“朕在这里守着。”
沈薏晚疼得额上沁出薄汗,却还是弯了弯眼,气息不稳地打趣:“陛下…… 陛下金口玉言,说带我看梅…… 可别…… 说话不算话……”
秦臻又气又心疼,低头抵着她滚烫的额:“朕几时骗过你?等小家伙落地,朕头一件事,就带你去赏梅。”
阵痛一阵紧似一阵,沈薏晚攥着秦臻的手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产婆稳婆在一旁忙而不乱,太医隔帘守着脉象。殿内烛火摇曳,人影幢幢,炭盆里的火光把一室暖意烘得融融。
产殿里炭火烧得极旺,帐幔重重垂落,暖意裹着沉闷的药气与血腥气,一寸寸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秦臻将沈薏晚小心放在产床上时,她的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,额上冷汗涔涔,连嘴唇都失了血色。可她竟还强撑着,攥着他的手,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:“陛下…… 忙了一夜…… 先去,先歇着……”
秦臻心口一绞,俯身抵住她滚烫的额,声音又哑又沉:“朕哪里也不去。你安心,朕就在这儿。”
话音未落,沈薏晚猛地一颤,整个人绷紧,喉间逸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。那阵痛来得又急又猛,像一把钝刀狠狠剜进腹底,绞得她浑身冷汗直冒,指甲不受控制地掐进秦臻的手背。
“娘娘!” 稳婆上前一步,神色凝重,“娘娘,这才刚开两指,疼成这样,怕是要生很久。还请娘娘省着些力气。”
太医也隔着帘子急声劝:“娘娘胎体沉重,又是双胎,产程恐长。娘娘务必稳住心神,莫要乱了气息。”
双胎。
这两个字一出,产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。秦臻心头猛地一沉,这才惊觉,他瞒了她数月的那桩事,此刻在产房里,成了最压人的一层阴影。他掌心收紧,死死握住沈薏晚的手,指节泛白,面上却半分慌乱也不敢露,只把声音放得极稳:“晚晚,听太医的,稳着些。朕陪着你,一步步来。”
沈薏晚疼得眼睫都在颤,却还是点了点头,闭着眼,一点点调匀呼吸。她本就聪慧,听着稳婆与太医话里的郑重,隐约已猜到了什么。可她没有追问,只是把那股力气死死攥住,一下,又一下,按着稳婆的指引,在阵痛的间隙里蓄力、喘息。
阵痛一波接一波,如潮水般涌来,一次比一次更密、更猛。起初还能忍住,后来便再也压不住,一声声压抑的闷哼从齿缝间溢出,指甲几乎要将掌心掐出血来。
产殿里的烛火噼啪作响,炭盆里的火光一明一暗,映着众人紧绷的脸。稳婆一次次探看,眉头越拧越紧,脸上的喜色褪尽,渐渐被凝重取代。
“娘娘,” 稳婆的声音压低了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,“头一胎…… 卡住了。”
秦臻瞳孔骤缩,猛地抬眸:“什么叫卡住了?”
稳婆被他那道凌厉的目光一慑,声音更低:“娘娘腹中是双胎,胎儿偏大,头一胎迟迟不落,怕是…… 怕是胎位有些不正。若再不落,恐要熬不住。”
一室死寂。
太医掀帘而入,指尖搭上沈薏晚的脉,眉头锁成川字,半晌,沉声道:“陛下,娘娘脉象浮紧,胎气已动,却迟迟不下。双胎之险,首在产程绵长、母体力竭。若头一胎久不落地,恐有难产之虞……”
秦臻喉间发紧,眼前几乎要发黑。他这辈子握剑破敌、翻覆乾坤,从未觉得有什么是办不到的。可此刻,他望着产床上疼得蜷起、冷汗涔涔的人儿,第一次真切尝到了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、无能为力的恐惧。
“传,” 他声音发哑,却仍强撑着平稳,“把太医院所有会接生的、懂安胎的太医,都叫来。宫里有经验的稳婆、乳母,也尽数传来。朕只要一个结果 —— 母子平安。”
“遵旨!”
脚步声疾疾远去,产殿里却愈发安静,安静得只剩下沈薏晚压抑的喘息,与炭火偶尔的哔剥声。
阵痛又一次猛烈袭来。沈薏晚猛地攥紧秦臻的手,指尖深深掐进他掌心,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闷哼。这一次,疼得格外久、格外狠,仿佛要将她的骨头一寸寸碾碎。她额上青筋微绷,冷汗顺着鬓角淌落,打湿了枕畔。
秦臻反手将她的手牢牢包住,另一手抚上她汗湿的额,声音低得近乎哄劝:“晚晚,深呼吸。跟着稳婆的话,用些力气,别怕。”
他明知自己这话苍白,却只能一遍遍地说。此刻他能做的,除了握紧她的手,竟再无其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