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外远处,隐约传来一阵有序的甲叶声响,不同于昨夜慌乱的奔走厮杀,沉稳规整,是大局已定的讯号。
秦臻眉尖微蹙,抬眼看向殿门。不多时,侍卫统领放轻脚步入内,单膝跪地,压着声音回禀,不敢惊扰榻上昏睡的沈薏晚。
“启禀陛下,宫变已定。范明朗及其党羽在入城要道被伏,尽数擒获,没有漏网之鱼。慈安宫太后调动的暗卫,也已全部收剿。太后不肯俯首认罪,被看管在慈安宫内,等候陛下发落。京城各处要道、城门,现已重新牢牢掌控在禁军手中,城内百姓安稳,没有惊扰。”
一句话落定所有风波。
他没有大喜,只是长长缓出一口气,目光先落回身侧沈薏晚苍白安静的脸上。
“知道了。按律处置,不要大肆惊扰宫中,更不许任何喧哗传到这里。”
“属下遵旨。”统领叩首,悄然退下。
殿内重归安静,只有乳母轻轻拍哄婴孩的细微声响。
沈薏晚还在沉睡,许是冥冥之中有所感应,她眉心极轻地松了松,原本蹙着的弧度慢慢舒展。
秦臻静静守在一旁,一边守着她休养,一边有条不紊地下一道道旨意。
逆党案卷交由三司会审,罪证确凿者依法处置;跟随范明朗起事的胁从之人酌情宽宥,不滥兴大狱;慈安宫太后手里残余的旧势力连根清肃,不再留后患。他没有大开杀戒,乱世余波,他不想再添太多鲜血,只愿往后山河安稳,不再有人来搅乱他和沈薏晚的日子。
日子一日日缓缓往前走。
沈薏晚在产殿静养,足足休养了月余,气色才一点点回暖。她醒来那日,听见外面传回来宫变平定的消息,没有太多惊讶,只是抬眼看向坐在床边的秦臻,轻轻伸手,握住他的手掌。
“都结束了?”
“嗯,结束了。”秦臻反手把她的手包在掌心,指尖摩挲她还单薄的指骨,“往后再没有这些算计和刀兵,没有人再来威胁你,威胁我们的孩子。”
凌清欢带着绣好的小衣裳来看她,看着襁褓里一儿一女,眼睛笑得弯起来。她送来的那些绣品,虎头鞋、小肚兜、绣着梅花的襁褓边,一针一线都细腻柔软。晏琐秋也来过两回,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看小宝宝,不再像从前那样咋咋呼呼,只是时不时小声问一问孩子什么时候能睁眼,惹得宫人偷偷发笑。
满月礼办得简朴却温馨。没有铺张奢靡的宴席,只亲近之人相聚。
也是在这场满月礼之后,秦臻下了一道震动朝野的圣旨。
第一道,册沈薏晚为皇后,入主中宫。诏书之中,字字皆是真心,言她聪慧仁善,伴帝王共渡危难,与他同心共济,堪为一国之母。
朝野上下虽早有预料,依旧掀起一阵议论。可无人敢反驳,这一路过来,所有人都看得明白,这位皇后,是皇上放在心尖上的人。
紧接着第二道旨意,更是惊住满朝文武。
宫中所有未有子嗣、未曾得圣心的妃嫔,全部遣送出宫。愿意归家的,赏赐丰厚金银田产,送回原籍;不愿回归本家、想要寻一处清静地方度日的,朝廷按月供给俸禄,保余生无忧。不再强留女子困于深宫围墙之内。
旨意一出,朝堂哗然。不少老臣接连上奏劝谏,说古来帝王三宫六院乃是祖制,天子广纳妃嫔以延子嗣,此举不合礼法。
秦臻坐在御座之上,从容翻看奏折,当着众臣的面,缓缓说出了那句震惊整个懿和王朝的话。
“朕要立新规,自朕而起,懿和王朝帝室,行一夫一妻。帝后同心,一生只守一人,不再广纳后宫。”
金銮殿上一时寂静无声。
有人反对,说有违千年旧例;有人惶恐,担心后世帝王难以遵从。秦臻不曾强硬压制所有人的声音,只是耐下心来同朝臣辩理:女子不必困于深宫争宠,帝王也不必为了所谓祖制勉强自己。夫妻相守,贵在一心,而非人数多少。
几番拉锯,新规终究颁行天下。这不是硬性强压所有百姓,而是皇室率先垂范,开此先河。
送走最后一批离宫的妃嫔那日,宫门口马车排成长长一列。有人不舍宫中华贵,也有人得了自由,眼底藏着松快。沈薏晚站在宫墙内的廊下远远望着,轻声同秦臻说:“你这一步,要担不少闲话。”
秦臻侧身,伸手揽住她的肩,目光温和坚定:“闲话由他们说。朕只想和你守着初心。这深宫困住太多人,朕不想你,也不想别的女子再尝那种滋味。”
岁月悠悠流转。
转眼几年光阴悄悄滑过。
皇子取名秦念梅,小公主唤作秦念晚。名字藏着他们当年雪下赏梅的约定。
念梅性子沉稳,小小年纪便爱跟着秦臻去书房看书,学着看奏折,骨子里藏着一份沉静的韧劲;念晚像沈薏晚,心思灵动,爱往园子里跑,追蝴蝶、拾落花,嘴巴甜,最会哄人。两个孩子时常结伴在御花园里跑闹,叽叽喳喳,给偌大皇宫添了无数生气。
秦臻处理朝政越来越稳,朝堂清明,百姓安居乐业。待朝局彻底稳固,朝中诸事有重臣辅佐,他便常常抽出时间,带着沈薏晚出宫游历。
他们换上寻常布衣,不摆帝王皇后的仪仗,轻车简从。去江南看春水桃花,去塞北看漫山秋草,去山间寻古寺,去湖畔看落日。
沈薏晚会拉着他停在街边小摊,尝尝民间小吃;秦臻会替她挡开拥挤的人群,在山风大的时候,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裹在她身上。路过雪山时,他们真的如愿看见了日照金山,晨光漫过雪峰,金光铺洒而下,沈薏晚靠在他身侧,笑着想起很多年前,她还在盘算着怎么熬过那些风波。
孩子们不会每次都跟着出游,留在宫里由稳重的师傅教导,乳母宫人细心照料。每次他们出游归来,念梅和念晚都会早早守在宫门口,扑过来抱住他们的腿,叽叽喳喳说着宫里发生的趣事。
又是一年冬日,落了一场薄雪。
殿外红梅如期盛放,清冽香气随风飘进暖阁。沈薏晚靠着软榻,手里翻着孩子们新写的字,秦臻坐在她身侧,替她剥着蜜橘。
念晚拿着一支红梅,蹦蹦跳跳跑进来,把花枝递到沈薏晚面前。念梅跟在后面,步子稳稳的,手里捧着一卷刚读完的书。
“母后,你看这花好看吗?”
沈薏晚笑着接过红梅,抬眼望向身侧的秦臻。
他也正看着她,眼底是经年不变的温柔,再没有当年那些藏在深处的紧绷和忧惧。
刀光剑影、权谋算计、九死一生的生产、惊心动魄的宫变,全都成了遥远往事。
往后没有暗流,没有暗算,没有不得不提防的敌人。
山河安稳,岁月绵长。
他是帝王,坐拥万里河山,可他最珍贵的所有,从来都在这一间暖阁里——他的妻子,他的一双儿女,和这岁岁年年,永不被惊扰的安稳时光。
沈薏晚轻轻靠在秦臻肩头,鼻尖萦绕着梅香。
“秦臻,”她轻声说,“你看,我们终于安安稳稳,看完一场又一场梅雪了。”
秦臻握住她的手,十指相扣,低声应她。
“不止是梅雪。往后岁岁朝朝,春花秋月,山河万里,我都陪你一起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