稳婆额头也见了汗,急声道:“娘娘,老身喊你用力,你便用力!这一胎落不下来,另一胎也等不得!娘娘千万撑住!”
她这话说得急,声音里却藏着掩不住的颤意。沈薏晚听得分明,那一句 另一胎也等不得,像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来,让她混沌的脑子骤然清醒了几分。她知晓腹中是双胎,也知晓此刻越是拖得久,越是凶险。她能感觉到底下的孩子正急着往外挤,可偏偏头一胎卡在半途,进退不得,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沈薏晚闭着眼,眉心狠狠一蹙,仿佛将浑身的气力都凝在了那一瞬,咬紧牙关,猛地一挣。那一下,她几乎听见自己骨头缝里发出的咯咯声响,腹底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猛然炸开,痛得她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。
产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那一瞬,仿佛连烛火都静止了。炭盆里的火光凝成一点,帐幔纹丝不动,连空气都被这铺天盖地的紧张压得沉甸甸的。太医扣着脉门的手紧了紧,稳婆探着的手微微发抖,就连守在榻边伺候的宫人,都攥紧了手里的棉布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
“哇 ——”
一声清亮的啼哭,骤然划破死寂。
稳婆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压不住的狂喜:“生了!生了!恭喜陛下、恭喜娘娘,是个皇子!”
秦臻喉头猛地一哽,攥着沈薏晚的手抖了一下,几乎要站不稳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,只觉得眼眶发热,那绷了一整夜的弦,在这一声啼哭里松了半截。可还没等他缓过一口气,稳婆的脸色却骤然变了。
那笑意还挂在脸上,转瞬间却像被人猛地扯了下去。稳婆低头一看,瞳孔骤缩,声音都变了调:“不好!娘娘快撑住 —— 还有一个!娘娘用力!另一胎缠了脐带,再不落,怕要憋着了!”
秦臻心头狂跳,猛地俯身:“晚晚!”
沈薏晚刚诞下一子,已是力竭虚脱,浑身像被抽空了一般,连眼皮都抬不起来,眼前一片金星乱晃。可听到 另一个 三个字,她心头猛地一凛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。她闭着眼,竟又硬生生挤出一丝力气,攥紧秦臻的手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,拼尽最后一点气力,狠狠一挣。
一瞬。
又一瞬。
产殿里静得可怕,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。烛火明明灭灭,帐幔无风自动。稳婆的手探在产口,指尖却半晌没摸到该摸到的东西,脸色一寸寸白下去。太医扣着沈薏晚的脉,眉心锁得死紧,指腹下那缕脉象,正一点点弱下去、虚下去,像是随时都要断掉。
稳婆额上的汗珠滚落,声音发着抖:“快!快!参片!拿参片来!娘娘力竭了,快吊住她的气!”
太医一个箭步冲上前,从药匣里抓出参片,塞进沈薏晚唇齿间,又探手死死扣住她的脉门,声音又急又沉:“娘娘!娘娘千万别睡!小公主就快出来了,娘娘再撑一撑!娘娘腹中还有一个,娘娘若此时松了这口气,她可就……”
话到此处,他竟不敢再往下说。
秦臻只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,越收越紧,几乎要喘不过气来。他这半生统兵打仗、见惯生死,可从未有一次,像此刻这般,觉得天塌地陷、万念俱灰。他死死握着沈薏晚的手,将那点微弱的、几乎感觉不到的体温,一寸寸往自己心里焐。
“晚晚,” 他俯身,额头抵着她滚烫的额,声音又急又哑,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颤抖,“晚晚,别睡!朕在这里,你听见没有!朕还没带你去看梅,你答应过朕的,等风波平息了,要陪朕去看梅的!朕记着,你也得记着!你听见没有!”
沈薏晚意识已有些涣散,眼前一片模糊,只听见耳边秦臻一声声又急又哑的呼唤。那句 ,像一根细线,在无边的黑暗里,猛地将她的意识重新勾了回来。她浑浑噩噩地想 —— 是啊,她答应过他的,等风波平息,要去看梅的。她还要教他抱孩子,他方才笨手笨脚、抱着襁褓一动不敢动的样子,她还没看够。她还欠他一个满月,欠他一场春日桃花,欠他许多许多年以后,一起看孩子们长大……
“娘娘!” 稳婆厉声,“用力!”
沈薏晚闭着眼,猛地攥紧秦臻的手,指尖几乎要嵌进他掌心,用尽最后一丝气力,狠狠一挣 ——
“哇 ——”
第二声啼哭,比第一声更加嘹亮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在向这个世界宣告自己的到来。那哭声又响又脆,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冲天喜气,几乎要将产殿的顶盖都掀开。
产殿里霎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欢呼声、贺喜声、松气声,乱作一团,却又热闹得让人眼眶发热。太医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浑身的劲一松,竟险些站不稳;稳婆更是又哭又笑,双手捧着襁褓,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恭喜陛下!恭喜娘娘!龙凤双全,是龙凤双全呐!”
稳婆抱着两个裹在襁褓里的奶娃娃,一个先落地,是哥哥,哭声又哑又响亮,小拳头攥得紧紧的,像是急着向这世间宣示自己的存在;一个后落地,是妹妹,浑身沾着血污,哭起来却一样清亮,小小的、软软的,像一团刚化开的雪。两个小家伙都皱巴巴、红通通的,眼皮还肿着,却透着勃勃生机。
秦臻却仿佛没听见那些贺声。他俯在榻边,看着产床上力竭昏睡、脸色惨白如纸的沈薏晚,喉头一阵阵发紧,伸手轻轻擦去她额上滚落的冷汗,指尖却止不住地发颤。他的手指刚碰上去,又猛地缩回来,像是怕弄疼了她,可到底还是忍不住,又缓缓贴上去,一下,又一下,极轻极轻地替她擦去汗。
“晚晚,” 他声音低哑,几乎不成调,“你听见了吗,是龙凤双全。哥哥妹妹都好,都平安。”
榻上的沈薏晚没有应声,眉心却极轻地舒展了一些,像是悬了太久的那口气,终于落定了。她累极了,沉沉睡去,呼吸虽弱,却匀净安稳。秦臻望着她安然的睡颜,心头那点揪了一整夜的疼,才终于一点点缓下来。
晨光透过帐幔,一寸寸漫进来,照在产床上一大一小两个相依的身影上,也照在稳婆怀中两个睡得香甜的奶娃娃脸上。金红的暖光里,昨夜的风雷、杀伐、血与火,尽数被这融融晨色冲散。
一场惊心动魄的生产,终以母子三人平安落幕。产殿里的众人都如释重负,忙而不乱地收拾着,只有秦臻仍守在榻边,一动不动,仿佛怎么也看不够她,怎么也不肯松开她的手。
他低头,在她苍白汗湿的额角落下一个极轻、极郑重的吻,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:
“晚晚,辛苦了。”
“往后,朕只让你享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