樊胜美是被一阵叽叽喳喳的喧闹说话声,轻轻从浅眠中拽醒的。
意识朦胧的瞬间,她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。
入目是老旧宿舍白净泛黄的天花板,头顶老式吊扇慢悠悠转着圈,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,带着独属于盛夏毕业季的慵懒与燥热。
阳光透过纱窗斜斜洒进来,在床沿落下细碎的光斑,熟悉又遥远的画面,让她心头骤然一颤。
“樊胜美!都几点了,你怎么还不下来!”
耳畔传来一道格外熟悉、热情鲜活的招呼声,是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声音。
樊胜美微微抬眼,俯身往下看去。
下铺站着的女孩眉眼明媚,笑容灿烂,正是大学四年里,和她最合拍、最要好的室友小林。
时隔多年再见这张纯粹青春的笑脸,樊胜美的心口骤然一暖,酸涩缓缓漫开。
小林单手撑着床铺栏杆,笑着催促她:
“快下来收拾呀!今天拍毕业照,你可不能仗着自己是大美女,就偷懒不化妆啊!”
周遭其余室友也跟着善意打趣,笑声软软融融:
“哈哈哈哈,咱们小美底子本来就绝,就算素面朝天,也比别人精心打扮过还好看!”
此起彼伏的温柔调侃萦绕在小小的宿舍里,没有算计,没有攀比,没有分毫功利。
樊胜美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软的笑意,心底涌上久违的松弛与暖意。
她这一世浮沉半生。
被原生家庭死死捆绑。
被父母无尽的索取压榨。
被高昂的学费、拮据的生活费压得喘不过气。
更遇见过无数虚情假意、敷衍算计的下头男人,尝遍了人间冷暖、世事刻薄。
可回首短短数年青春,最幸运的事,便是遇见了这群纯粹善良的室友。
不止是大学宿舍的朝夕相伴,后来她搬进欢乐颂小区,22楼的几个女孩,也同样赤诚温暖、真心相待。
这些纯粹的善意,是她泥泞窘迫、满目灰暗的人生里,为数不多的光亮,是支撑她熬过无数委屈与煎熬的温柔底气。
“来了来了。”
樊胜美轻声应下,嗓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,眼底却盛满了温柔的笑意。
她翻身下床,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,快步走到桌边的小镜子前。
镜面干净透亮,清晰映出一张年轻鲜活的脸庞。
肌肤细腻白皙,满满的胶原蛋白,眉眼娇艳灵动,青涩与妩媚完美交织,是毫无岁月痕迹、干净又耀眼的青春模样。
樊胜美轻轻抚过自己光滑的脸颊,指尖触到柔嫩的肌肤,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庆幸。
真好,她回来了。
回到了一无所有,却也前途未定、尚有重来机会的毕业盛夏。
化妆于她而言,从来不是难事。
这些年为了养活自己、补贴家用,她课余时间四处打工,做过礼仪、前台、导购,每一份工作都需要体面的容貌与妆容。
久而久之,描眉铺粉、调色定妆早已熟能生巧。
不过十几分钟,一张精致清透、衬得容貌愈发绝色的毕业妆容,便已然完成。
收拾妥当后,樊胜美挽住小林的胳膊,和一众室友说说笑笑,并肩朝着拍摄毕业照的操场走去。
暖风吹拂着校服裙摆,蝉鸣聒噪热烈,前路阳光正好,是独属于青春的明媚光景。
走着走着,褪去了重生的兴奋。
一段尘封的记忆,骤然猛地窜入脑海,让她轻快的脚步瞬间一顿。
她和王柏川,可是同班同学。
今天的毕业大合照,他们会站在同一片镜头下。
而拍完照片之后,王柏川会当着她的面,说出那段铭刻在她心底,牵扯半生爱恨的话。
一念及此,无数复杂的情绪瞬间席卷了樊胜美的五脏六腑。
年少时懵懂的心动与爱慕,曾经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,后来的失望、愤怒、不甘,还有那些不为人知的委屈与心酸。
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,密密麻麻堵在喉头,让她鼻尖一酸,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。
她下意识抬眼,扫过不远处三三两两聚集的同班人群。
一眼,就看见了人群中的王柏川。
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,身姿挺拔,眉眼青涩,正眉眼带笑地围着身边的同学,兴致勃勃地聊着天,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、轻松坦荡。
看着这张年轻的脸庞,樊胜美的身体瞬间微微僵硬,心底五味杂陈,一片冰凉。
她压下翻涌的情绪,敛去眼底所有波澜,木然地接过室友递来的黑色学士帽,轻轻戴在头上,摆正帽檐。
队伍有序排列,镜头对准人群,随着快门声响定格。
一张全员毕业照,就此定格了所有人的青春。
拍照的全程,樊胜美始终身姿端正、神色从容,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,无半分异常。
可她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微妙的感应——
她总觉得,身后那道视线,自始至终,都牢牢落在她的身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樊胜美不想深究,也不愿在意,只想快点拍完照片,尽快逃离这片让她心绪纷乱的地方。
“小美,别走开,我们宿舍单独合几张影!”
身旁室友的呼唤及时拉回了她的思绪。
对,还有宿舍的专属合照。
樊胜美立刻收敛所有纷乱心绪,扬起标准又温柔的笑容,转身和室友们站在一起,配合着摆姿势、拍合照,镜头里的她明艳大方,明媚动人。
就在合照结束、众人准备散开的瞬间,一道温和又带着几分腼腆的声音自身后响起,一只手轻轻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。
樊胜美回头,撞进王柏川认真又青涩的眼眸里。
他看着她,眼神真诚,带着少年独有的炙热与期许,轻声开口:
“樊胜美,我听班里同学说,你毕业后打算留在上海发展了。”
短暂的停顿后,他眼神愈发坚定,语气带着满腔热忱与郑重:
“恭喜你,你可千万别忘了我。你等着我,总有一天,我一定会去上海找你的。”
字字句句,情深意切,真挚动人,放在年少青春里,是最动人的期许与告白。
可历经半生世事、看透人情冷暖的樊胜美,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单纯懵懂、会为这几句话心动沉沦的小姑娘。
如今再回头看,眼前的王柏川,从来都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例外,只是众多给她画饼、许空诺的普通人里,最普通的那一个。
樊胜美眼底不起半点波澜,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,语气平静、疏离,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,却彻底斩断了所有暧昧与期许。
“不用的。”
她轻轻摇头,目光澄澈淡然,不躲不避:
“你没必要为了我去上海。你未来想去哪里、想做什么,都遵从你自己的心意就好。”
王柏川,这一世,我不会再做你奔赴上海的理由。
你也别再打着我的旗号,奔赴一场自我感动的执念,来打扰我的人生了。
我的上海,我的未来。
从此,只属于我樊胜美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