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春冷雨落在儿童特护中心门外,住院部回廊铺着防滑垫,保镖已经提前封闭通往车道的出口。
林言牵着念念走出病区,孩子步子还有些慢,怀里抱着一只新买的毛绒熊。
苏星颜替她戴好围巾:“今天只能走到门口,上车以后也不能摘帽子,回家还要按时吃药。”
念念仰起脸:“苏妈妈,回家以后还要抽血吗?”
“每周复查一次,只抽一点。”
“真的只有一点?”
“真的,你要是不乱吃东西,恢复得会更快。”
念念立刻抱紧毛绒熊:“那我以后不偷吃冰淇淋了。”
林言看了她一眼:“上次是谁说冰淇淋自己从冰箱里跑出来的?”
“是小熊说的。”
念念把玩偶举到面前,笑声传到回廊外。苏星颜蹲下替她检查鞋带,随后把儿童用药清单交给随行护士。
“今晚体温超过三十七点五就通知我,尿色变化也要立即留样。”
林言问:“溶血指标还有反复风险?”
“前三个月都要警惕,但她现在恢复得很好,外地送来的备用血已经存入特护血库,短期内不会再出现无血可用的情况。”
“病因筛查呢?”
“基因检测还需要一周,我会亲自跟。”
两人说话间,林氏车队已经从正门驶入。
医院侧门外,一辆看守所押送车也在此时通过安检。
车内,沈清秋刚完成最后一次司法外勤伤残鉴定,右腿没有固定夹板,只套着一层薄护具。她坐在防暴隔离网后,左手压着囚服口袋,里面装着一只苹果。
那是她用代管账户中的救济费换来的。
两天前,监管病房发放日用品,她没有领肥皂和毛巾,只向值班人员申请购买一只最便宜的苹果。
管教当时问她:“你胃出血还没稳定,买苹果做什么?”
“不是我吃。”
“羁押人员不能私自向外传递物品。”
“我知道,我只想留着。”
苹果在口袋里放了两天,表皮已经被她用湿纸巾擦了很多遍。右手动不了,她只能用左手托着,一点点擦去上面的水印。
押送车减速时,她透过铁丝网车窗看见了前方的黑色车队。
更远处,林言正弯腰抱起念念。
沈清秋一下坐直:“停车!”
坐在对面的管教立即提醒:“保持安静,前方是临时交通管制,车辆会自行绕行。”
“念念在外面,是不是?”
“与你无关,不准靠近车窗!”
沈清秋没有继续挪动,只将苹果从口袋里拿出来。她隔着网孔看见念念怀里的毛绒熊,也看见苏星颜替孩子拉高围巾。
“管教,我求你一件事。”
“不允许传话,不允许接触,也不允许递送物品。”
“我不让你递给她。”
沈清秋把苹果托在掌心:“前面长椅离她很远,你把它放在那里就行,别说是谁送的。”
管教看了一眼苹果:“不行。”
“只要三秒,我下车放下就回来!”
“你处于羁押转运期间,下车需要完整审批,那里还有限制接触对象,你想让所有人因你违规吗?”
“那你帮我放!”
沈清秋从座位上滑下来,伤腿撞到车厢底板,疼得呼吸断了一拍。她跪在狭窄过道中,仍把苹果举着。
“我不要她见我,也不要她知道。她出院了,我只想给她一颗苹果!”
另一名管教按住她的肩膀:“回座位,这是命令!”
“求你了……”
“沈清秋,你刚签过监管安全告知书,任何私人物品都必须检查、登记、批准,你连包装和检疫证明都没有,怎么送给刚出院的患儿?”
沈清秋停了两秒:“可以检查,切开也行,只要没有问题……”
“不能送。”
“为什么连一颗苹果都不行?!”
管教语气严厉:“因为孩子的监护人没有同意,因为法院限制令仍在生效,也因为你没有资格替监护人决定孩子吃什么!”
车外,宋星河已经发现侧门押送车的识别编号。
他看向安保终端:“车上是谁?”
安保队长迅速核验:“帝都第一看守所司法外勤车,沈清秋刚做完伤残鉴定,原定从侧门返回,医院临时调整路线,出现交叉。”
“距离多少?”
“四百八十七米,仍在限制范围内。”
“封闭侧门视线,不得影响孩子。”
十二名防卫队员立即展开两米高的黑色防窥布,从车道入口一路挡到回廊台阶,将押送车与林氏车队完全隔开。
念念看着突然升起的遮挡布:“爸爸,他们在做什么?”
林言抱着她继续向前:“医院在维修侧门。”
“那边有车吗?”
“有工作人员的车。”
苏星颜拉开后座车门:“外面冷,先上车,回家以后给你看幼儿园老师送来的画。”
“还有小熊的房间吗?”
“有,床边已经给它留了位置。”
念念开心地搂住林言的脖子:“爸爸,天晴了!”
雨云后透出一小片亮色,林言把女儿放进车内,从始至终没有看向遮挡布后方。
押送车内,沈清秋听见车队发动的声音,跪着朝车门挪了一步:“他们要走了,让我把苹果放下,就放在路边!”
管教将她扶回座位:“坐好!”
“我不会追,我也走不了!”
“你现在的行为已经影响正常转运,再挣扎就要加用约束带。”
沈清秋望着严密的防窥布,左手还托着那只苹果。她听不到念念的笑声,只能看见黑布下方偶尔掠过的车灯。
“她喜欢吃苹果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
“以前她乳牙松了,不敢咬,我会切成小块……”
管教打断她:“你现在不是孩子的监护人。”
沈清秋低下头,苹果从掌心滑了一下,她急忙用手腕压住。
外面的车队开始离场。
宋星河确认押送车没有越过警戒位置,向安保队长交代:“等车队全部离开再撤遮挡,相关交叉路线报医院整改。”
“是否需要向林先生汇报?”
“不需要,孩子没有受到影响。”
最后一辆防弹车驶出医院,押送车也被指挥倒车改道。
车辆晃动中,沈清秋再也托不住苹果。它从膝上滚落,撞过两排固定座椅,停在后门缝隙旁。
她俯下身体去捡,伤腿却无法弯曲,只能看着苹果随着车门开启滚到地面。
“等等!”
押送车已经开始倒车。
那只苹果落进车轮旁的泥水,表面很快沾满灰泥。沈清秋隔着铁丝网伸出左手,距离却差了半米。
“别压,求你别压!”
司机听不见。
沉重的防暴车轮向后碾过,苹果在泥水中破开,汁水与碎果肉被压进轮胎印里。
沈清秋的手停在网后。
三秒后,车门关闭,押送车沿另一条通道离开医院。
泥水里,只剩下一小截被碾断的果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