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法印鉴落在移送起诉书末页,红色印油透过纸背,持续数月的补充侦查正式终结。
帝都第一看守所老残监区内,沈清秋因右臂坏死性筋膜炎后遗症、右腿骨折畸形愈合及献血后严重营养不良,被调整到靠近医务室的下铺。
监室门开启,管教站在门口:“沈清秋,律师会见,整理衣服跟我走。”
她扶着墙站起来,右腿刚落地便颤了一下。管教没有催促,只让辅助人员推来轮椅,将她送进会见区。
两层防弹玻璃另一侧,顾思思已经坐下,身后还有两名林氏法务人员。
沈清秋拿起对讲电话:“顾律师,今天是谈起诉吗?”
“侦查已经终结,案件进入审查起诉程序,我以受害人代理律师身份向你送达几份文件。”
“林言会来吗?”
“不会。”
顾思思把第一份材料贴近玻璃:“这是林氏向检察机关提交的量刑意见书,林言作为死者家属与案件受害人,已经完成签署。”
沈清秋看着文件标题:“他提了什么要求?”
“依法严惩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零谅解,不调解。”
会见室里只剩设备运行的提示音。
沈清秋垂下眼:“他要求我赔偿多少?”
“林言放弃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赔偿,也不接受你以任何形式支付私人补偿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顾思思看着她:“因为他不想再与你形成新的债权关系,他要的是司法裁判,不是你的钱。”
沈清秋握着对讲电话,残废的右手只能垫在桌沿,无法帮她扶稳设备。
“我可以把以后服刑劳动所得全部赔给念念基金。”
“不接受。”
“那就赔给林言养父的墓园维护账户。”
“不接受。”
“我总要还一点!”
顾思思语气没有变化:“刑罚不是偿还协议,林言也不需要靠收你的钱证明自己受过伤害。”
沈清秋沉默很久:“量刑意见里,有没有请求判我最重?”
“意见书要求检察机关分别审查你包庇、隐匿证据、挪用资金及涉嫌影响抢救的行为,依法从严,不作任何谅解陈述。”
“我接受。”
“是否接受不由你决定,辩护权仍然存在,你也有权对证据提出异议。”
“我不会辩解。”
顾思思翻开第二份告知书:“如实供述是你的权利和义务,但你无权要求法院用重判满足你的自我惩罚。案件怎么定性,取决于证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江城第一医院当年的抢救档案已经调取,进口药物虽因你丢弃缴费单延迟二十七分钟,但院方后来通过急救绿色通道先行用药,最终死亡原因仍以车祸重创为主。”
沈清秋抬起头:“所以我扔掉药单,不影响定罪吗?”
“是否单独构罪仍由检察机关审查,但该行为会作为主观态度与案件背景写入卷宗。”
“写进去。”
“它已经在卷宗里,不需要你批准。”
顾思思抽出第三份文件:“接下来是未成年人监护事项。”
沈清秋的身体僵了一下:“念念怎么了?”
“她恢复正常,已经回到庄园休养,这份文件与病情无关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帝都中院关于撤销你监护资格的生效裁定。”
顾思思将裁定书逐页展开:“法院综合认定你长期怠于履行监护职责,多次违反限制接触裁定,并对未成年人造成持续心理伤害,现依法撤销你对林念念的监护资格。”
沈清秋的嘴唇动了几次:“离婚的时候,林言已经有单独抚养权。”
“单独抚养权不等于撤销监护资格。此前你仍保留生物学母亲对应的部分法律身份,现在这部分资格也被撤销了。”
“以后她做手术,需要亲属签字呢?”
“由林言及法院确认的监护体系负责,与你无关。”
“她成年以后,可以查到我吗?”
“那是她成年后的个人权利,但你无权主动接触、查询或干预。”
“如果她问起……”
顾思思打断她:“如何告知,由监护人与心理医生判断。”
沈清秋看着裁定书,左手在桌面停了很久,才重新握住电话:“签在哪里?”
“这是生效裁定,不以你签字为生效条件,你只需签收。”
“我签。”
管教将文件副本与印泥送进内侧会见室。沈清秋拿起笔,左手因为营养不良一直发抖,写出的名字偏离了签收线。
她又看向确认页上的监护权撤销栏:“这里还要按印吗?”
“需要。”
沈清秋把左手拇指按进印泥,落下红印。抬手时,印迹边缘已经被眼泪打散。
她没有擦,只问:“以后在法律上,我还能说自己是她母亲吗?”
顾思思回答:“生物学事实不会改变,但你不再拥有以母亲身份实施监护、探视与决定的权利。”
“也就是说,她不需要认我。”
“她从来没有义务替你的错误承担关系。”
沈清秋低下头:“我明白了。”
顾思思整理文件:“检察机关将在十日内决定正式起诉罪名,你可以申请法律援助律师。”
“不申请。”
“看守所会再次告知,你拒绝一次,不代表程序终止。”
“开庭时,我会全部认罪,不上诉。”
“判决尚未作出,你现在无权预先放弃全部诉讼权利。”
沈清秋看向玻璃后的法务团队:“林言会出庭吗?”
“受害人代理团队会依法参加,林言本人没有必须出庭的义务。”
“他不会来,对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念念呢?”
“未成年人不会接触庭审,也不会看到你的悔过书。”
沈清秋点了点头,将对讲电话放下,又在管教提醒后重新拿起:“顾律师,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“我不是来接受感谢的。”
“我知道,我只是……”
她停了几秒,最终没有把话说完。
顾思思起身前,从公文袋里取出最后一张行程告知函:“还有一项与你案件无关,但法务认为有必要提前告知,避免你通过监管新闻产生误解。”
沈清秋抬起脸。
“林言已经拟定下月与苏小姐举办订婚家宴,林家庄园会因此调整外围安保等级,你的限制接触令同步升级。”
沈清秋没有出声。
“家宴日期与案件宣判日暂定在同一周。”
顾思思扣好公文袋:“届时林家不会有人到场听你那一纸悔过书。”
会见线路自动切断。
沈清秋仍举着对讲电话,直到管教走来提醒,她才把听筒放回原位。
玻璃另一侧已经空了。
桌上只剩那份撤销监护资格的确认书,红印落在她名字下方,清楚得无法更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