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动了?老子眼神好得很,那分明是个活人立在残骸顶上。”
周正面甲上的幽蓝指示灯骤然变亮。
暗银色的机械指尖指向舷窗外那具庞大的战舰残骸。
星穹列车的减速喷口吐出最后几缕淡青色的尾流。
车厢稳稳悬停在血色光雾边缘。
残骸顶端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。
黑纱蒙住了双眼,雪白的长发在虚空乱流中翻飞。
她手里握着一柄透明的冰剑,剑锋流淌着森白的光泽。
残骸周围飘散的暗红碎石只要靠近她三尺之内,便会当场崩解成细碎的冰晶。
丹恒贴在窗边,握着击云长枪的手掌猛然收紧。
指节压在枪杆上发出咯吱的声响。
在丹恒的记忆深处,这道身影曾带着罗浮最凌厉的剑光斩碎过无数强敌。
前世的孽缘与血债在这一刻疯狂翻涌。
他原本以为此生不会再在这片绝地与这位旧友相见。
可对方身上的气息已经变得狂乱不堪。
漆黑的枝桠状纹路顺着她的脖颈蔓延,那是魔阴身彻底发作的刻印。
这柄曾经守护仙舟的利刃,如今已被漫长的岁月逼到了疯狂的悬崖边缘。
“丹恒,你认识她?”
三月七退到丹恒身旁,声音压得很低。
少女能清晰感受到那柄冰剑上散发出的死寂杀气。
就算隔着厚重的防爆玻璃,那股透骨的寒意依然让她打了个寒颤。
在三月七的印象里,丹恒向来沉稳得像一块石头。
可此刻青年浑身肌肉紧绷,呼吸都乱了节奏。
“她是罗浮曾经的剑首,镜流。”
丹恒低声吐出这几个字,嗓音有些干涩。
“她已经彻底堕入了魔阴身,理智随时都会瓦解。”
瓦尔特快步走到主控台前,手杖重重顿在地板上。
老战士目光如炬,死死锁定着残骸上的白发女子。
在瓦尔特的感知里,那名女子体内的命途力量已经失控到了骇人的地步。
寻常的长生种若是魔阴身发作到这种程度,早就沦为只知杀戮的行尸走肉。
但这名女子居然凭借着可怕的剑意,硬生生在狂乱的脑海深处保留了一线清明。
这份求死不得、求存不能的执念,比宇宙深处的寒霜还要悲凉。
“开门。”
周正转动机体关节,发出清脆的咔嗒声。
“大铁块,你疯啦!”
三月七一把拽住周正的机械臂。
“没听丹恒说吗,那是会砍人的大高手,咱们隔着窗户看看就行了!”
“看个屁,她快被周围的辐射压垮了。”
周正拍开三月七的手,机械腔调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干脆。
“人家好歹是丹恒老家的前辈,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在这堆烂铁上化成冰棍。”
姬子按下了气闸舱的开启按钮。
“小心行事,列车的防护力场会随时支援你。”
气闸舱门分向两侧滑开。
真空中的血色狂风呼啸着卷了进来。
周正脚底滑轮弹开锁扣,稳稳滑出了列车站台。
暗银色的装甲表面泛起一层淡金色的起源光辉,将周围刺骨的寒意隔绝在外。
残骸顶端的白发女子突然动了。
她蒙着黑纱的脸庞转向周正的方向,手中的冰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。
狂暴的剑气撕裂了虚空,直奔周正的面门劈落。
这一剑快得超越了肉眼的捕捉极限。
没有花哨的招式,只有最纯粹的杀意与毁灭。
“老丈人保佑,这娘们脾气真暴躁!”
周正怪叫一声,右臂装甲骤然重组展开。
淡金色的守护力场化作一面厚重的光盾,横推向前。
轰的一声巨响。
冰剑与光盾在虚空中狠狠撞击在一起。
狂暴的能量余波将四周漂浮的碎石瞬间碾成了齑粉。
周正被这股巨大的力道震得向后滑行了数米,装甲接缝处喷出两道白色的减压蒸汽。
女子握着冰剑的手腕微微一晃,脚步在残骸上踏出几道裂痕。
镜流的意识在狂乱的黑暗中沉浮。
脑海里回荡着无数死者的哀嚎,那是魔阴身带来的无休止折磨。
她渴望用手中的剑斩断这一切,哪怕将整个星系劈碎,也无法填满心底的空洞。
当那道剑气被挡下的那一刻,镜流原本麻木的感知出现了一丝波动。
眼前这台暗银色的机器,没有仙舟机巧的繁复,也没有丰饶孽物的腥臭。
相反,在刚才那一记碰撞中,一股极其微弱、却又洒脱温和的气息顺着剑锋传了过来。
那不是仙舟人古板的剑理。
那是一种哪怕身处泥潭,也敢对着天地放声大笑的快意。
那种熟悉到刻进骨血里的感觉,穿透了重重魔阴障壁,狠狠撞在了镜流的心坎上。
“白……”
镜流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,吐出一个模糊不清的音节。
她手里的冰剑没有再次挥下,剑尖缓缓垂向地面。
黑纱之下,两行殷红的血泪悄无声息地滑落,落在冰剑上化作暗红的花朵。
周正稳住底盘,面甲上弹出一个问号。
“喂,女侠,老子刚把盾架好,你怎么不打了?”
“要是没打够,老子肚子里还有两发高能等离子炮,管饱!”
丹恒此时握着长枪飞身跃出了车厢,稳稳落在周正身侧。
青年的目光复杂地看着那具满是裂痕的白发身影。
“镜流剑首,你还认得我吗?”
镜流没有理会丹恒的呼唤。
她的视线穿透了黑纱,死死停留在周正胸前的储物槽上。
那里存放着克拉拉送的能量石,正散发着柔和纯净的微光。
那是凡人最纯粹的心意,也是最不值钱的石头。
可正是这股平淡温暖的光,与周正体内流淌的原初辉光交融在一起,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鸣。
就像当年那个总是坐在星槎顶上、一边大口嚼着肉干一边对着星海吹口哨的狐人少女。
那个哪怕面对绝境,也总是笑着说再坚持一下的挚友。
镜流握剑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。
冰剑的剑锋上裂开了一道细密的纹路。
她向前踉跄着迈出了一步,身躯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狂风吹散的枯叶。
狂乱暴戾的魔阴气息在这一刻竟然被强行压制了下去。
她缓缓抬起苍白的手掌,似乎想要触碰周正那坚硬冰冷的装甲。
周正下意识地想要后退,却发现对方身上没有半点杀意。
那张绝美却满是痛苦的脸庞上,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悲伤、怀念与迷茫的神色。
这台机器明明是一块冰冷的废铁。
可为什么,在这块废铁的灵魂深处,会跳动着如此相似的火光。
镜流的脚步停在周正身前三尺处,嘴唇颤动着,发出一声梦呓般的低语。
“你……和她……好像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