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五日,马尼拉,马拉卡南宫。
南洋代表团从曼谷飞到马尼拉。菲律宾曾经是美国殖民地,但已经有了一个由菲律宾人组成的立法会议。
开国总统是南洋共和国支持的,但是已经去世。
接待陈志远的是菲律宾立法会议议长曼努埃尔·奎松,四十多岁,精瘦,说话快,精力充沛。
奎松在办公室里见了陈志远。办公室里挂着一幅菲律宾地图,地图上棉兰老岛被涂成了与菲律宾其他岛屿不同的颜色。
奎松指着那块颜色不同的区域说:“陈先生,棉兰老岛是南洋的领土。这是当初你们帮我们独立时的交换条件。”
“菲律宾没有棉兰老岛。这件事,菲律宾认了。但菲律宾想知道,南洋为什么现在来找菲律宾?”
“议长先生,南洋来找菲律宾,是因为南洋认为,东南亚的未来,应该由东南亚的国家自己决定。”
“英国、法国、荷兰在东南亚的殖民史,早晚要结束,很明显,美国人和荷兰人的殖民史已经结束了。”
“大势改变的时候,如果东南亚的国家各自为战,就会被外部势力各个击破。如果东南亚的国家联合起来,外部势力就得掂量掂量。”
奎松靠在椅背上,手指敲着桌面:“南洋的联盟,能给菲律宾什么?”
“安全保证。如果外部势力入侵菲律宾,南洋会出兵。经济合作。南洋的市场对菲律宾开放,菲律宾的糖、椰干、烟草,可以卖到南洋,不收关税。”
“还有一条:南洋不支持任何外部势力在菲律宾建立军事基地。菲律宾的安全,由菲律宾和南洋共同保证。”
奎松沉默了一会儿:“陈先生,菲律宾曾经是美国的殖民地。菲律宾的外交和国防,现在在自己人手里。你跟我谈的这些,我同意,但不知道国民会不会同意。”
“你也知道,当初把棉兰老岛给你们,棉兰老岛的少数民族和多数民族都迁到了吕宋岛。现在我们自己的内部,各民族之间的关系还在摸索之中。”
“议长先生,南洋知道菲律宾现在的处境。南洋不要求菲律宾立刻加入联盟。南洋只要求菲律宾保留一个选项。”
“当菲律宾有能力自己做决定的时候,菲律宾可以选择加入东南亚联盟。”
在那之前,南洋可以和菲律宾先签一个经济合作协定。贸易、投资、技术合作。不涉及军事,不刺激国内民众。”
奎松想了想:“经济合作协定可以谈。但我要加一条:协定里不能出现‘联盟’这两个字。国内民众看到‘联盟’,会发疯的。”
陈志远点头:“可以。协定叫‘南洋-菲律宾经济合作协定’。政治和安全的事,以后再谈。”
八月二十日,南洋市,总长府三楼。
刘志俊面前摊着一份汇总报告。唐绍仪在柏林签了德国协议,侯亚保在莫斯科签了苏联协议。
陈志远在曼谷拿到了暹罗的原则性同意,在马尼拉拿到了菲律宾的经济合作意向。
缅甸站的老赵在德林达依海岸建立了初步的联系,物资和药品正在通过丹老群岛的渠道运进去。
罗大岩站在桌前:“总长,橡胶价格今天在南洋市交易所回到了三十四。德国和苏联的订单进来之后,市场稳住了。园主们不再挤在交易所门口了。”
刘志俊把汇总报告合上:“三十四,比四十二还差八块。但至少不往下掉了。”
他站起来走到窗前。八月下旬的南洋市,天气闷热,远处的天边堆着厚厚的积雨云。中山大道上的雨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,露出灰白色的背面。
“大岩,伦敦那边有什么反应?”
“麦克唐纳在唐宁街开了会。英国驻柏林和莫斯科的大使馆都发了密电回去,说德国和苏联跟南洋签了协议。
英国外交部正在评估关税措施的效果。听说贸易部的人说,如果德国和苏联的渠道走通了,英国的关税就卡不住南洋的橡胶。”
刘志俊转过身:“让他们评估去。南洋的橡胶,不只卖给德国和苏联。法国人也在谈。荷兰人早晚会来。英国人的关税,卡不住所有人。”
他走回桌前坐下,拿起红铅笔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:“橡胶战争的第一回合,南洋没输。”
……
一九二四年八月二十日,南洋市,总长府三楼。
刘志俊把罗大岩送来的缅甸站第二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,停住了。
报告末尾附了一张手绘的草图,画的是德林达依海岸从丹老到高东的一段,海岸线外散落着十几个小岛。
老赵用铅笔在几个岛旁边画了圈,标注“可停靠休整”“有淡水补给”“英军舰巡逻队不常至此处”。
“老赵这个人,做事真细心。”刘志俊把草图放下,拿起红铅笔在“可停靠”三个字旁边画了一道线,“他不是去找和尚帮忙的。他是在找能拿枪的游击队。”
罗大岩站在桌前:“总长,老赵在报告里写了一段话,我念给您听——‘德林达依的英国橡胶园,大小十七处,集中在土瓦到丹老之间的海岸平原。
园子里雇的割胶工,大多是本地缅族和克伦族,一天工钱两安那,雨季蚂蟥咬烂腿,病了没人管。
去年土瓦那边有个园子闹疟疾,死了十一个工人,英国经理连坟都没给修,直接挖坑埋在林子里。’”
刘志俊没有接话,等着罗大岩往下念。
“老赵写道:‘这些工人里,有人曾经偷偷逃跑过。跑进林子,跑回村里。英国人懒得追,追也追不回来。
跑掉的人,有的回家种地,有的就在海岸边的渔村里混着。他们恨英国人。但他们手里没有枪。给他们枪,他们敢跟英国人干一场。’”
刘志俊把红铅笔放下:“老赵找的,就是这帮人。跑掉的割胶工,被英国人克扣工钱赶出来的园子伙计。
还有海岸渔村里跟英国巡警结过仇的年轻人。这些人不需要念经,他们只需要枪。”
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南洋及周边海图前。德林达依海岸被红铅笔圈了一个弧形,丹老群岛在弧形南端散成一片碎点,再往南就是南洋共和国的丹老领地,中间隔着一条不到一百海里的水道。
“大岩,从丹老到德林达依海岸,最近的点是哪个?”
罗大岩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丹老群岛最北端的一个小岛上:“这个岛,本地人叫‘布兰岛’,离缅甸本土的高东镇不到四十海里。
老赵的报告里提过,布兰岛上有一片椰林,岛西侧有个小海湾,涨潮的时候能进吃水八尺的船。
英国人从来不去那里,太小了,没有橡胶,也没有矿产。”
“四十海里。”刘志俊的手指从布兰岛划到高东镇,“南洋的船从丹老出发,夜里走,天亮之前到布兰岛卸货。
高东那边的游击队派人来布兰岛接。武器不下南洋船,游击队自己划舢板来搬。
南洋的人不踏上缅甸土地。英国人就算抓到了游击队,也找不到南洋的影子。”
罗大岩说:“总长,老赵在报告里建议,第一批武器先给少一点。三十条步枪,两千发子弹,两百斤炸药。看看游击队拿了枪敢不敢动手。敢动手,再给第二批。”
“KpI。”刘志俊转过身,“你告诉老赵,南洋的规矩就一条,给他们枪,换他们摧毁英国人的橡胶树。毁坏一棵树,记一笔绩效。”
“炸一个园子的割胶棚,记一笔。烧一个英国人的胶库,记一笔。每一笔都算数。”
“游击队毁了多少橡胶树,南洋就再给多少武器弹药。毁得多,给得多。毁得少,给得少。不毁,不给。”
他走回桌前坐下,拿起红铅笔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:“武器换橡胶树。一颗树,抵一条枪的账单。”
“告诉老赵,第一批三十条枪,是预付。预付的枪,游击队得用战果来还。还不上,没有第二批。”
……
八月二十八日,丹老群岛,布兰岛西侧海湾。
夜色很深,海面上没有月光,只有远处高东方向偶尔闪过的灯塔光柱,转一圈就暗下去,转一圈又亮起来。
布兰岛的椰林在风里沙沙响,岛西侧的小海湾里停着两条南洋海军的巡逻艇,船身漆成深灰色,没有舷号,烟囱上罩着消烟网。
老赵站在巡逻艇的甲板上,旁边是阿福和辛格。辛格是印度裔,以前在仰光的英国橡胶公司当过仓库看守,会说缅语、英语和一点泰米尔语,现在负责跟德林达依海岸的印度劳工社区联络。
巡逻艇的货舱里码着三十条南洋造南洋二式步枪,枪身裹着油布,子弹装在铁皮箱里。
炸药是一筒一筒的甘油炸药,用棕榈绳捆着。全是南洋兵工厂的库存货,枪托上还留着南洋海军的锚形钢印,老赵让人用锉刀把钢印锉平了。
“来了。”阿福趴在船舷上,耳朵贴着海面听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,“桨声。两条舢板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