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赵拿起望远镜往海面看。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，但桨声越来越清楚，木桨划水的节奏很慢，一下一下，不慌不忙。
过了大概五分钟，两条舢板的轮廓从黑暗里浮出来，每条舢板上坐着五六个人，手里拿着桨，背上挎着砍刀，有的腰里别着老式燧发枪。
领头的人站在第一条舢板的船头。他四十来岁，瘦，颧骨很高，穿着一件褪色的笼基，上身是一件破旧的粗布短褂，头上缠着一条脏兮兮的布巾。
他叫哥登，以前在土瓦附近的一个英国橡胶园里当割胶工，三年前因为带头要求涨工钱被英国人赶出来。
之后一直在海岸边的渔村里混着，手下攒了二十来号人，大多是跑掉的割胶工和被英国人罚过款的渔民。
“吴丹敏？”哥登站在舢板上，用缅语问。
老赵走到船舷边：“哥登。上来谈。”
哥登跳上巡逻艇的甲板，眼睛先往货舱方向扫了一眼。油布盖着的东西露出几个枪托的轮廓。他的喉结动了一下，但脸上没有表情。
老赵把他领到后甲板，那里摆着一张小桌，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。老赵倒了两杯茶，推给哥登一杯：“先喝茶。”
哥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，眼睛还往货舱那边瞟。
“三十条枪，两千发子弹，两百斤炸药。”老赵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报一份简单的交货单。
“枪是南洋造的，我们用它打过仗，性能可靠。子弹跟枪配套，炸药是甘油炸药，炸树够用。”
哥登把茶杯放下：“吴丹敏，你要我们做什么？”
“毁橡胶园。英国人的橡胶园。土瓦到丹老之间的海岸平原上，十七处园子，你比我熟悉。”
哥登没有立刻回应。他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，手指捏着杯沿，指节有点发白。
“英国人园子里有巡警。每个园子三到五个，带李-恩菲尔德步枪。土瓦镇上还驻着一个小队的印度兵，二十来号人，有事骑马过来，两个钟头能到。”
“我不叫你跟巡警硬打，那样没什么用。”
老赵说，“你们现在肯定打不过巡警。但是你门打得过橡胶园的保安队。你把树砍了一颗，烧了一棵，英国人补种要等七年。七年，够你把整个德林达依的园子毁一遍。”
哥登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他放下茶杯：“怎么算？”
“算KpI考核，我们总长发明的算法。”
老赵用缅语说了一遍，然后解释，“毁一棵橡胶树，记一笔，给一支枪。炸一个割胶棚，记一笔，给一支枪或者炸弹手榴弹。”
“烧一个胶库，再记一笔，换粮食什么的都可以。每一笔都算数。第一批三十条枪是预付。你拿这三十条枪去干活，干完了回来报账。毁了多少，报多少。”
“南洋验收之后，按账本支付给下一批。毁得多，给得多。毁得少，给得少。不干活，没有第二批。”
哥登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手指粗糙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。
那是割了十几年胶以后，留下的痕迹。
“验收怎么验呢？”他抬起头。
“你把胶园毁完了，拍照片。毁树拍树桩，炸棚拍废墟，烧橡胶仓库拍焦炭。照片送到布兰岛来，南洋的人看照片。”
“然后我们会派特工去检查，验收通过了。给下一批。”
哥登把茶杯里的茶一口喝干，放在桌上：“第一批枪，现在就给我。我回去就带人干活。”
老赵站起来，走到货舱边，掀开油布。三十条步枪在月光下泛着黑沉沉的金属光泽，枪托上的锉痕还带着毛刺。他拿起一条递给哥登。
哥登接过枪，掂了掂重量，拉开枪栓看了一眼枪膛，又合上。他把枪抱在怀里，像抱一个很久没见的孩子。
“子弹怎么分？”哥登问。
“两千发，你先拿一千发。剩下一千留在布兰岛。你干完第一批活，回来报账的时候再拿。炸药全给你，两百斤。省着用，炸树桩用不了太多，炸胶库可以多放点。”
哥登点了点头。他朝舢板方向挥了挥手，那十几个游击队的人陆续爬上巡逻艇的甲板，开始搬枪、搬子弹、搬炸药。舢板吃水线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搬完货，哥登站在舢板船头，回头看了老赵一眼：“吴丹敏，我哥登说话算数。你给枪，我毁树。英国人的胶园，从土瓦到丹老，我让他们一年之内出不了胶。”
老赵没有挥手，只是抬了抬下巴：“把给你们的相机带上，照片。别忘了拍照片回来。”
舢板消失在黑暗里。桨声慢慢远了，最后只剩下椰林的风声和海浪拍岸的声音。
九月十二日，土瓦以北，英国“英缅橡胶种植公司”第七号园。
凌晨三点，天还黑着。哥登带着八个人摸进了园子边缘的次生林。
这片次生林是园子砍伐原始林之后重新长起来的杂木，密得很，人可以钻进去，马进不来。
哥登以前在这个园子里割过橡胶，知道哪条小路巡警不走，哪段篱笆底下有狗洞。
八个人里有两个是他从前的割胶工伙计，一个叫哥貌，一个叫哥丁。哥貌的左腿有点瘸，是当年在园子里被倒下的胶树压的。
英国经理给了五安那让他“回家养着”，实际上是把他赶出了园子。哥丁更年轻，二十出头，手快，会用砍刀。
哥登蹲在一棵大榕树底下，压低声音分配任务：“哥貌带三个人，去割胶棚。棚子里有胶刀、胶杯、收胶桶。能搬的搬走，搬不走的砸了。
哥丁带两个人，跟我去胶库。胶库里存的是这个月收的胶片，放火烧了。动作要快。
巡警的哨位在园子东头，离胶库两百多步。枪一响，他们五分钟能到。所以我们不开枪。用刀，用火。干完从西边篱笆洞撤，林子外面有人接。”
哥貌带人摸向割胶棚。棚子是竹木结构，顶盖着棕榈叶，里面挂着几排胶刀和胶杯。
哥貌没让搬，嫌太慢，他直接掏出火柴，点着了挂在棚柱上的干棕榈绳。
火苗顺着绳子爬上去，棕榈叶顶棚烧起来，火光照亮了半个园子。
哥丁带人摸到胶库。胶库是砖砌的，门上了锁。哥登用撬棍别开门锁，里面码着几十筐胶片，半干不湿的，带着一股酸味。
哥登把甘油炸药塞进胶筐堆里，拉了导火索，几个人转身就跑。
跑出二十步，身后一声闷响，胶库的砖墙塌了半边，胶片烧起来，黑烟裹着火光冲上树梢。
巡警的哨位响了哨子。哥登听见东边传来脚步声和拉枪栓的声音，他没有回头，带着人钻进西边的篱笆洞，消失在次生林里。
天亮的时候，哥登站在一处能看见第七号园子冒烟的山坡上，掏出怀里的旧相机。
那是老赵给他的，南洋造的折叠式皮腔相机，用120胶卷。
他对着冒烟的胶库和烧塌的割胶棚拍了三张，又对着被哥貌砍倒的几棵小胶树拍了张树桩。
九月二十日，布兰岛。
老赵把哥登送来的照片摊在巡逻艇的甲板桌上。照片洗出来了，黑白，不算清晰，但能看明白。
胶库塌了，胶片烧成焦炭，割胶棚只剩几根焦黑的柱子，树桩的砍口很新鲜，白茬子还没变色。
“胶库一座，割胶棚一个，胶树七棵。”老赵把照片收进防水袋，“七棵树，按账算，该给七条枪。胶库和棚子算额外，各给五条。一共十七条枪。”
哥登站在旁边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睛盯着老赵收照片的手。
“十七条枪，一千发子弹，一百斤炸药。”
老赵从巡逻艇的弹药舱里搬出十七条步枪，码在甲板上，“下一批活，你自己看着办，我不管。土瓦以北的园子你非常熟悉，土瓦以南的丹老那边，你熟不熟悉？”
哥登蹲下来检查枪栓：“丹老那边有几个园子，我没干过活，但认识里面的人。丹老北边有个渔村，村里有几个人以前在园子里跑出来的，跟我有来往。”
“那就去丹老。”老赵把子弹箱推过去，“丹老的园子毁一个，我按这个账给。毁两个，翻倍。毁三个，你手底下的人每人加一条枪。”
哥登把枪一支一支码进舢板，码完了直起腰：“吴丹敏，英国人现在加派了巡警。第七号园子烧了之后，土瓦镇上来了一个排的印度兵。下次不好干了。”
“不好干，才给你们枪。”老赵看着他，“好干的话，你自己早就能干了，根本用不着南洋共和国给现在你们的枪。”
哥登没有再说话。他跳上舢板，桨声消失在黑暗里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