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八日,丹老以北,英国“丹那沙林橡胶辛迪加”第三号园。
哥登这次带了十四个人,分两路。一路摸进园子北侧的胶林,专砍树。
砍树有讲究,不能从根砍,要从离地两尺的地方斜着下刀,留一截树桩。
砍倒了把树冠拖到林子里藏起来,巡警来了只看见树桩,数不清倒了多少棵。
另一路摸到园子南侧的胶库,这次不用炸药了,用煤油。煤油泼在胶片堆上,一根火柴的事。
天亮的时候,园子里倒了四十多棵橡胶树,胶库烧成了一堆黑炭。巡警追到林子边上放了几枪,没敢往里追。
哥登蹲在林子深处,拿小本子记数:树,四十三棵。胶库,一座。他想了想,又加了一笔。
割胶工宿舍的竹墙被他的人推倒了两间,算不算?老赵没说宿舍算不算。他决定先记上,回去问一问。
十月十五日,布兰岛。
老赵看了照片,四十三棵树,一座胶库,两间宿舍。他把账算了一遍:“四十三棵树,四十三条枪。”
“摧毁了胶库一座,五条。宿舍不算,但给你补十条,凑个整数。五十八条枪,三千发子弹,三百斤炸药。”
哥登的舢板上这次来了二十多个人,五十八条枪码上去,舢板吃水线沉得厉害。
“吴丹敏,英国人从仰光调了一个连的兵,驻扎在土瓦。现在每个园子都有十来个巡警,晚上还有巡逻队。”
哥登把枪往舢板深处码好,直起腰,“下次不好干了,有时候我们趴了一夜,到最后什么也没干成。”
“你要说不好干,我给你加一些东西。”老赵从巡逻艇的底舱搬出两个木箱,打开,里面是几十个南洋造手榴弹,木柄,铸铁弹体,拉火绳。
“这个比炸药好用。扔进巡警哨位,一炸一片。下次你毁园子的时候,先往巡警哨位扔两个,把巡警干掉,再慢慢毁树。”
哥登拿起一个手榴弹,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,咧嘴笑了一下。老赵第一次看见他笑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老赵把手榴弹箱合上,“你们毁树的时候,别光只顾着砍树。英国人补种快得很。你们砍一棵树,英国人补种十棵,七年之后又是十棵。你要让英国人补不了。”
哥登看着他:“怎么让英国人补不了?”
“把树桩挖了。挖出根来,淋上煤油烧。根烧死了,那块地就废了差不多了。英国人补种也长不出来。挖根慢,但管用。一个园子挖上几十棵,英国人就得撂荒。”
“回头我再问问国内,看看有没有什么药,可以让这块地短时间内长不出香蕉来。到时候你们直接下药,更方便。”
哥登没有说话,但点了点头。
十一月三日,土瓦以北,第三号园和第五号园之间的海岸公路上。
哥登这次没有摸园子,他打的是公路。英国人收的胶片,从园子用牛车运到土瓦镇上,再装船运到仰光。
牛车走的是海岸公路,路面是碎石压的,两边是林子。
哥登带人在公路上挖了三个陷坑,上面盖了树枝和浮土。等牛车队过来,头一辆车栽进坑里,后面的车堵在路上。
哥登的人从林子里扔了四个手榴弹,赶车的印度车夫扔下车跑了。十几辆牛车上的胶片,一把火烧了个干净。
老赵在布兰岛看到照片的时候,胶片烧成的焦块还在照片上冒着烟。
哥登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缅文,阿福翻译出来:“十五车胶片。胶库没烧,树没砍。这个算不算?”
老赵把照片收好:“算。十五车胶片,顶得上烧两个胶库。给他记三十条枪的账。”
十一月二十日,布兰岛。
哥登来领枪的时候,身后跟了四十多个人。舢板从两条变成了四条,人从二十来个变成了四十多个。
里面有割胶工,有渔民,有从土瓦镇上跑出来的码头苦力,还有两个以前在英国园子里当过厨子的,说“厨子也能拿枪打英国佬”。
老赵看着这四十多号人,没有急着发枪。他把哥登叫到一边:“人多了,枪多了,你得管得住。管不住,枪就流到外面去了。流到外面,英国人知道了,反过来打你。”
哥登说:“管得住。我分了三个队,哥貌带一队,哥丁带一队,我自己带一队。每队有队长,队长管人,我管队长。谁不听话,不给他发子弹,他的枪就没用了。”
老赵点了点头:“还有一个事。英国人现在知道有人在毁园子,他们会派人查。查到你的人,会抓。被抓了的人,不能供出布兰岛。供出来,南洋的船就不来了。”
哥登沉默了几秒:“被抓的人,自己扛。扛不住的,家里人南洋帮我们管一下行不行。”
“家里人南洋可以给钱。但扛不住供出布兰岛的,南洋不管。不仅不管,以后也不合作了。”
哥登看着老赵,脸上的表情很硬:“吴丹敏,我哥登的人,没有叛徒。供了消息的叛徒,不用南洋管,我自己清理门户。”
老赵没有再追问。他让人把枪搬出来,这次是八十条步枪,五千发子弹,四百斤炸药,四十个手榴弹。
哥登把枪分给三个队长,自己留了二十条在舢板上:“这二十条,给丹老那边的新人。丹老的园子我还没动,下次去。”
十二月十日,丹老以北,英国“丹那沙林橡胶辛迪加”第一号园和第二号园之间的林道。
哥登这次用了老赵教的法子。三个队分三路,一队摸巡警哨位,一队砍树,一队挖根烧桩。
巡警哨位先被手榴弹炸了,三个巡警跑了两个,一个被炸伤。砍树的队砍了六十多棵,挖根的队烧了二十多个树桩。
胶库这次没烧,哥登让人把胶片搬出来,堆在园子门口的空地上,浇上煤油点了。火头蹿起来两丈高,丹老镇上都能看见黑烟。
英国驻丹老的橡胶公司经理给仰光发了电报:“丹那沙林第一号园遭武装袭击,损失胶树约六十株,胶库一座,胶片约八吨。袭击者使用手榴弹和步枪。请求增派武装巡警。”
电报被南洋军统局缅甸站截获了。老赵把电报译文送到布兰岛,附了一张纸条:“英国人增兵了。告诉哥登,下一批活别硬干。先歇半个月,养精蓄锐,躲避风头,等英国人放松了再动。”
哥登在布兰岛看到纸条的时候,正在往舢板上搬枪。他把纸条看完,折起来塞进笼基的腰带里。
“歇半个月可以。但半个月之后,我要一百条枪。丹老这边的人,不能光用枪。枪打不远,英国人的李-恩菲尔德不比我们的差,我想要炮。”
老赵说:“一门迫击炮,你得给我二百棵树。”
“二百棵就二百棵。”
十二月三十日,南洋市,总长府三楼。
罗大岩把缅甸站的第三季度报告放在刘志俊桌上。报告不长,但附了一张统计表:从九月到十二月,哥登的游击队毁了英国橡胶园七处。
砍伐和烧毁橡胶树三百一十七棵,烧毁胶库四座,炸毁割胶棚十一个,焚毁胶片约四十五吨。
游击队伤亡三人,被英国巡警抓了两人,其中一人“没有供出布兰岛”。
刘志俊把统计表看了两遍,拿起红铅笔在“三百一十七棵”旁边画了一道线:“三百一十七棵树,按账该给三百一十七条枪。老赵给了多少?”
罗大岩翻开报告后面的明细:“实际给了二百八十三条。老赵扣了三十四条,说是‘损耗备抵’,怕游击队虚报树数。哥登为这三十四条枪跟老赵吵了一架,最后老赵答应下季度补。”
刘志俊把红铅笔放下:“老赵有点小家子气了,枪对于我们来说算什么东西?现在部队正在换装南洋三式步枪。”
“接下来几年会有100多万支南洋二式步枪退役,整个英国人控制的区域有100万颗橡胶树吗?”
他站起来走到海图前。德林达依海岸上,从土瓦到丹老的十七处英国橡胶园,已经有七处被标注了红叉。红叉密密麻麻,像一串被掐断的珠子。
“大岩,英国人现在什么反应?”
“英国驻仰光总督给伦敦发了电报,说丹那沙林海岸的橡胶产量掉了。伦敦让印度事务部从印度调一个营的兵力到缅甸,专门保护橡胶园。
但印度那边的兵调过来要时间,最快也得明年三月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刘志俊转过身,“告诉老赵,让哥登这三个月别停。英国人兵没到之前,能毁多少毁多少。等兵到了,再换个打法。”
他走回桌前坐下,拿起红铅笔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:“橡胶园的树桩,比派军舰过去威胁,管用多了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