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芸汐回到自己冰冷的小院,反手闩上门。背靠着粗糙的木门板,她缓缓滑坐在地。黑暗中,没有眼泪,只有身体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。她抬起手,看着掌心被自己指甲掐出的深深血痕,然后慢慢握紧。窗外,传来第一声遥远的鸡鸣。天,快亮了。她闭上眼,再睁开时,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。她需要休息片刻,哪怕只是一个时辰。然后,在天亮前,杂役处的人到来之前,她必须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。
***
天光未明,夜色最浓的时刻。
林芸汐蜷缩在墙角,只闭眼休息了不到半个时辰。身体的疲惫像铅块一样沉甸甸地坠着四肢,但精神却异常清醒,清醒得近乎锐利。她强迫自己咽下最后一口冷水,将怀里那包浸透星纹草汁液的布包又按了按,确认它还在。
然后,她再次推开门,融入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。
这一次,她没有去杂役房,而是凭着记忆,绕到了林府后门附近一处堆放废弃杂物的角落。这里有一道低矮的、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破损围墙,是原主记忆中某次无意发现的“秘密通道”。她需要从这里出去,在府外等待。
她蹲下身,手指摸索着潮湿的砖石缝隙。藤蔓的叶片带着夜露的冰凉,触手湿滑。她用力拨开那些纠缠的植物,露出一个勉强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缺口。缺口外,是林府外一条荒僻的小巷,更远处,是通往城外乱葬岗的方向。
她深吸一口气,侧身挤了出去。粗糙的砖石擦过肩膀,带来一阵刺痛。但她毫不在意。
小巷里弥漫着垃圾腐败的酸臭气味,混合着夜露的湿冷。远处传来几声野狗的吠叫,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。她贴着墙根,将自己隐藏在阴影里,目光死死盯着林府后门的方向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,但夜色依旧占据着主导。林府后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两个穿着杂役服饰的汉子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。
“真他娘的晦气,天不亮就得干这脏活。”
“少废话,赶紧弄完回去还能补个觉。就那个老不死的,草席卷了扔远点,别让府里贵人看见心烦。”
林芸汐的心脏骤然收紧。
她看到其中一个汉子肩上扛着一卷粗糙的草席,草席的一端,露出一双穿着破旧布鞋、毫无生气的脚。草席被随意地扛着,随着汉子的步伐,那双脚无力地晃动着。
是福伯。
那一瞬间,林芸汐几乎要冲出去。一股热血直冲头顶,眼前阵阵发黑。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,尖锐的疼痛和弥漫开的血腥味强行拉回了她的理智。牙齿深深陷入唇肉,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,带着铁锈般的咸腥。
不能出去。
现在出去,不仅救不了福伯,她自己也会暴露,下场只会更惨。
她看着那两个汉子扛着草席,沿着小巷向城外方向走去。脚步声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清晰,草席摩擦地面的沙沙声,像钝刀一样刮擦着她的耳膜。
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等那两个汉子走出十几丈远,才从阴影中悄然跟上。
她不敢跟得太近,只能远远缀着,利用街角、树影、残垣断壁作为掩护。身体依旧虚弱,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尾椎的钝痛和四肢的酸软,但她咬紧牙关,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前面那两个晃动的身影和那卷草席上。
天色渐渐亮了一些,从深蓝转为灰白。他们穿过了尚在沉睡的街道,出了城门。守城的兵卒似乎认识这两个林府杂役,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草席,便挥手放行。
城外的路变得崎岖荒凉。杂草丛生,路面坑洼不平。那两个汉子显然也不愿多走,出了城不到二里,便拐上了一条更加偏僻的小径。小径尽头,是一片低矮的、笼罩在薄雾中的荒丘。
乱葬岗。
即使隔着一段距离,林芸汐也能闻到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、混合着泥土腥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。薄雾在荒丘间缭绕,几棵枯树张牙舞爪地伸向灰白的天空,乌鸦停在枝头,发出粗哑的叫声。
“就这儿吧,扔远点,别挡着路。”一个汉子说道。
“行了行了,知道了。”另一个汉子不耐烦地应着,走到荒丘边缘一处相对平坦的洼地,肩膀一耸,将那卷草席随意地抛了出去。
草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“噗”地一声落在潮湿的泥地上,滚了两滚,摊开了一角,露出里面蜷缩的人形。
“走走走,赶紧回去。”两个汉子像是怕沾染晦气,看也不多看一眼,转身便沿着来路快步离开,很快消失在薄雾和晨光交织的朦胧中。
林芸汐躲在十几丈外的一丛枯黄灌木后,屏住呼吸,直到那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。
四周瞬间安静下来。
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,乌鸦偶尔的啼叫,以及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。
她深吸一口气,那混杂着泥土、腐烂植物和淡淡尸臭的空气涌入肺腑,让她胃里一阵翻腾。但她顾不上了。
她猛地从灌木后冲了出去,踉跄着奔向那摊开的草席。
“福伯!”她扑到草席边,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。
草席里,福伯双眼紧闭,脸色灰败如土,嘴唇干裂发紫,脸上、身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和污渍。他静静地躺在那里,胸口没有丝毫起伏。
林芸汐颤抖着手,伸向福伯的脖颈。
指尖触碰到冰冷僵硬的皮肤,她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。
没有脉搏?
不,等等……
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屏住呼吸,将指尖更加用力地、仔细地按压在颈侧动脉的位置。时间仿佛凝固了,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。她几乎要绝望了……
忽然,指尖下传来一丝极其微弱、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搏动。
像风中残烛最后一点火星,像即将干涸的溪流里最后一滴水珠的颤动。
极其微弱,但确实存在!
福伯还活着!
巨大的狂喜和更深的恐惧同时攫住了林芸汐。喜的是福伯尚存一线生机,惧的是这生机如此微弱,随时可能彻底熄灭。
“福伯,坚持住,坚持住……”她喃喃着,声音带着哭腔,但动作却不敢有丝毫迟疑。
她立刻回忆起昨夜在杂役房外被触发的那段模糊记忆——关于点穴止血,关于刺激生机。那记忆依旧破碎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,但几个关键的穴位位置和按压手法,却清晰地浮现出来。
她伸出颤抖的手指,按照记忆中的位置,在福伯头顶的“百会穴”、颈后的“大椎穴”、胸口的“膻中穴”附近用力按压。她没有内力,不懂真气运行,只能凭借手指的力道,试图刺激这些关乎生机的要穴。
每一次按压,她都倾尽全力,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。福伯的身体毫无反应,依旧冰冷僵硬。
“还有……星纹草……”她想起怀里的布包,手忙脚乱地掏出来。布包已经被她的体温焐得微温,绿色的汁液浸透了布料,散发出清苦微凉的气息。
她小心翼翼地掰开福伯干裂的嘴唇,将布包凑近,用力挤压。几滴浓绿的汁液滴落,流入福伯口中。大部分顺着嘴角流了出来,染湿了草席和泥土。
“咽下去,福伯,求求你,咽下去……”她低声哀求着,用手指轻轻抬了抬福伯的下颌,又按压他的喉部,试图帮助吞咽。
做完这一切,她跪坐在福伯身边,双手紧紧握着他冰冷的手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,盯着他毫无起伏的胸口。
时间在死寂中流逝。
晨光渐渐驱散了薄雾,荒丘的轮廓清晰起来,露出遍地凌乱的坟冢、散落的枯骨、以及被野狗刨开的浅坑。空气中腐败的气味似乎更浓了些。乌鸦在头顶盘旋,发出不祥的鸣叫。
林芸汐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难道……还是不行吗?
就在绝望即将再次吞噬她时,福伯的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“嗬”声,像是破风箱漏出的最后一点气。
紧接着,他那一直毫无动静的胸口,极其微弱地、几乎难以察觉地,起伏了一下。
又一下。
虽然微弱得如同幻觉,但林芸汐看得真切!
福伯的呼吸恢复了!虽然依旧细若游丝,但确实存在!
“福伯!”林芸汐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,混合着唇上的血渍,滴落在福伯冰冷的手背上。她不敢大声,只能压抑着啜泣,紧紧握住那只手,仿佛要将自己微弱的体温和全部的生命力传递过去。
星纹草汁液似乎起效了,加上那笨拙的点穴刺激,竟然真的吊住了福伯这最后一口气。
但狂喜过后,更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。
这里不能久留。乱葬岗阴气重,环境恶劣,福伯伤势极重,需要真正的救治和安置。而且,天已大亮,随时可能有人经过,无论是林府的人,还是其他来乱葬岗处理尸体或做其他勾当的人,发现她和福伯,都是灭顶之灾。
她必须把福伯转移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。
可是,去哪里?
她一个被家族厌弃的废柴小姐,身无分文,举目无亲,在这陌生的世界,能带着一个重伤垂死的老人躲到哪里去?
林芸汐环顾四周,荒丘寂寂,枯骨嶙峋,晨光给这片死地镀上了一层惨淡的金边,却驱不散那浸入骨髓的阴冷和绝望。
她该怎么办?
就在她心乱如麻,几乎要被这绝境压垮时——
“呜……爹爹……”
一阵极其轻微、断断续续的啜泣声,顺着晨风,从乱葬岗更深处,那片坟冢更密集、雾气尚未完全散去的区域飘了过来。
那声音很轻,很细,带着少女特有的稚嫩和无法抑制的悲伤,在这死寂的荒丘上,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诡异。
林芸汐浑身一僵,猛地抬头,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薄雾缭绕间,隐约可见一个瘦小的、衣衫褴褛的身影,正跪在一座看起来相对较新的土坟前,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着。那身影背对着她,手里似乎还紧紧攥着什么东西,在晨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、不同寻常的莹润光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