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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乱葬岗的少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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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芸汐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那啜泣声像一根细针,刺破了笼罩她的绝望迷雾,却也带来了新的、未知的危险。她看着地上呼吸微弱的福伯,又望向雾气中那个模糊的、悲伤的身影。留在这里是等死,上前接触可能是另一个陷阱,也可能是……唯一的光。她深吸一口混杂着腐土与晨露气息的空气,将福伯的手轻轻放回草席边,用草席边缘仔细盖好。然后,她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,目光变得坚定而锐利。她需要那株发光的草药,也需要一个或许能暂时藏身的地方。她迈开脚步,朝着啜泣声传来的方向,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。

晨雾在乱葬岗深处更浓,像一层半透明的灰纱,缠绕在歪斜的墓碑和裸露的棺木碎片之间。脚下的泥土更加松软湿滑,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,发出“噗嗤”的轻响,混杂着某种细微的、仿佛骨头被踩碎的“咔嚓”声。空气里的腐臭更加具体,不再是单纯的恶臭,而是能分辨出不同层次的腐败——肉类、织物、还有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、类似熟透水果烂掉的气味。

啜泣声越来越清晰。

林芸汐放慢脚步,借着几块半人高的残碑和枯树的阴影,一点点靠近。她看见那个身影了。

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,跪在一座明显是新堆起的土坟前。坟上没有墓碑,只有几块粗糙的石头压着几捧湿土。少女的衣衫褴褛不堪,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上沾满了泥污和草屑,袖口和裤腿都短了一截,露出瘦骨伶仃的手腕和脚踝。她背对着林芸汐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,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,像受伤小兽的呜咽。

吸引林芸汐目光的,是少女紧紧攥在右手里的东西。

那是一株草,约莫三寸来长,叶片细长,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半透明质感,边缘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泽。即使在雾气弥漫的清晨,那光泽也清晰可见,柔和而不刺眼,像凝结的月光。几朵米粒大小的、同样泛着微光的小花点缀在顶端。

林芸汐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
她的脑海中,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,浮现出一个名字和一段信息——不是来自这具身体的记忆,而是来自某个遥远、破碎的前世片段,像水底浮起的残破书页。

**月光兰**。生于阴气汇聚、月光常照之地,性微寒,有安神定魂、滋养神魂之效。对神魂受损、惊悸不安、濒死吊命有奇效。需以玉器或阴木盛放,忌铁器、忌日光暴晒。

正是福伯目前最需要的东西!他重伤垂危,神魂必然受创,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,月光兰的安神定魂之效,配合星纹草汁液的生机刺激,或许真能为他争取到一线生机!

狂喜和警惕同时在她心中炸开。喜的是绝境中看到了希望,警惕的是,这株月光兰在一个陌生少女手中,而这里,是乱葬岗。

她必须拿到它。

林芸汐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她观察着少女的背影,判断着对方的情绪和可能的反应。悲伤,无助,孤独……这些情绪是真实的,从她颤抖的肩膀和破碎的哭声中能感受到。但一个敢独自在清晨的乱葬岗哭泣、手里还攥着月光兰的少女,绝不可能是个普通的弱女子。

她需要谨慎,需要表达善意,也需要展现自己的价值——或者说,展现自己“无害”且“有需求”的状态。

林芸汐低头看了看自己。身上的粗布衣裙沾满了泥污和夜露,袖口在翻墙时被刮破,露出里面同样粗糙的里衣。脸上大概也沾了泥,嘴唇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。这副模样,比起对方,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,甚至更狼狈。

这或许是个优势。

她不再隐藏,从残碑后慢慢走了出来,脚步放得很轻,但在湿软的泥土上依然发出了细微的声响。

跪在坟前的少女哭声戛然而止。

她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转过身,动作迅捷得超乎林芸汐的预料。一张脏兮兮的小脸抬了起来,眼睛红肿,但眼神却异常锐利,带着野兽般的警惕和一丝未散的悲伤。她紧紧攥着月光兰,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——那里别着一把粗糙的、用兽骨和木柄磨制的短匕。

两个少女,在晨雾弥漫的乱葬岗新坟前,隔着几步远的距离,无声地对峙。

林芸汐率先举起双手,掌心向外,做了一个毫无威胁的手势。她的声音因为疲惫和紧张而有些沙哑,但尽量放得平缓:“别怕,我没有恶意。”

少女没有放松警惕,目光快速扫过林芸汐全身,尤其在看到她同样狼狈的衣着和苍白的脸色时,眼神中的敌意稍微减弱了一分,但握紧短匕的手没有松开。“你……你是谁?为什么在这里?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鼻音,但咬字清晰,并不怯懦。

“我叫林芸汐。”林芸汐没有隐瞒名字,在这个地方,一个名字代表不了什么。“我来这里……是为了他。”她侧身,指了指远处草席上福伯模糊的身影。“我的家人,受了重伤,被丢在这里。我不能丢下他。”

少女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,看到了草席和隐约的人形。她眼中的警惕又消散了一些,但疑惑更浓:“家人?被丢在这里?”她似乎理解了这种遭遇,嘴角抿了抿,露出一丝同病相怜的苦涩。“这里……确实是个丢人的好地方。”

林芸汐捕捉到了她语气中的那丝共鸣,心中微动。她将目光落在少女手中的月光兰上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陈述事实,而非贪婪的索取:“你手里的……是月光兰吧?我认得它,有安神定魂的效果。”

少女猛地将拿着月光兰的手往身后藏了藏,眼神再次变得锐利:“你想干什么?这是我采的!”

“我知道是你采的。”林芸汐连忙道,语气诚恳,“我没有要抢的意思。我只是……我的家人伤势很重,神魂不稳,气息微弱,正需要月光兰来稳定神魂,吊住性命。我看到你在这里,手里有它,所以……我想问问,能不能……能不能把它让给我?我可以交换。”

“交换?”少女上下打量着林芸汐,眼神里满是怀疑,“你拿什么换?你看上去比我还穷。”

林芸汐苦笑了一下,这倒是实话。她浑身上下,除了那包星纹草汁液,唯一还算有点价值的,恐怕就是……

她伸手探入怀中,摸索了片刻,掏出了一支玉簪。

玉簪很普通,是最常见的青白玉,质地不算通透,雕工也简单,只是一支素面的簪子,尾端稍微磨圆。这是这具身体的生母留下的遗物之一,原主一直贴身藏着,大概是林家唯一没有克扣掉的东西。对曾经的林三小姐来说,这是念想,对现在的林芸汐来说,这是此刻唯一能拿得出手的“财物”。

“这是我娘留下的玉簪。”林芸汐将玉簪托在掌心,递到少女面前,“虽然不值什么钱,但……是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。月光兰需要玉器盛放才能保持药效,这支簪子,或许正合适。我用它,换你的月光兰,行吗?”

少女的目光落在玉簪上。青白的玉石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虽然普通,却干净、完整,与她手中那株生长在阴秽之地的月光兰,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东西。她又看了看林芸汐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清澈,虽然布满血丝,带着深深的疲惫和焦虑,但眼神很正,没有贪婪,只有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。

她想起了自己。父亲重伤,她拼死去危险的阴风崖采来这株月光兰,本想拿到城里换点钱,给父亲买药,或者至少……买口薄棺。可那些药铺的人,看她衣衫褴褛,拿着月光兰这种偏门草药,不是压价压到离谱,就是直接把她当骗子赶出来。她跑遍了青云城,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她。最后,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咽下最后一口气,用家里最后一点积蓄买了张草席,把他背到这乱葬岗,草草埋了。

她需要钱,哪怕一点点,给父亲立个简陋的木牌,买点纸钱。

眼前这个同样狼狈的少女,她的家人还活着,还需要月光兰救命。而自己……父亲已经用不上了。

少女握着月光兰的手,微微松了松。她吸了吸鼻子,声音低了下去:“我爹……昨天没的。重伤,治不好。我采这月光兰,本来想换钱给他买药……后来,想换钱给他买棺材、立牌子……没人要。”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带着浓重的鼻音,眼泪又涌了上来,但她倔强地仰起头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
林芸汐的心被揪了一下。同是天涯沦落人。她放缓了声音:“对不起……节哀。你爹一定希望你好好活下去。”她顿了顿,看着少女手中的月光兰,又看了看远处福伯的方向,一个念头冒了出来。“那个……如果你愿意把月光兰换给我,我……我还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
少女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她。

“我的家人伤得很重,不能一直躺在这里。这乱葬岗阴气重,也不安全。可我一个人,搬不动他,也不知道能把他安置到哪里去。”林芸汐的语气带着恳求,“你……你对这附近熟吗?知不知道有什么地方,可以暂时避一避,安置一下伤者?不用太好,能遮风挡雨,稍微安全点就行。如果你能帮我们找到这样一个地方,我……我感激不尽。这支玉簪,还是换月光兰。帮忙的情分,我林芸汐记在心里,日后若有机会,一定报答。”

少女沉默了。她看看林芸汐,又看看远处草席上的福伯,再看看自己手中已经失去意义的月光兰,和父亲的新坟。一种奇特的、同病相怜的感觉,以及一丝“或许自己还能帮到别人、不是完全无用”的微弱价值感,在她心中交织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她用力抹了一把脸,将眼泪和泥污混在一起,让那张小脸更花了。她伸出手,不是去拿玉簪,而是将月光兰递了过来。

“给你。”她的声音还有些哽咽,但干脆了许多,“这草……我爹用不上了。给你家人用吧。玉簪……你留着吧,你娘的东西。”她顿了顿,看向福伯的方向,“我知道有个地方,是以前的山神庙,早就破败了,没人去,在乱葬岗东边林子里。可以暂时躲躲。”

林芸汐愣住了。她没想到对方会不要玉簪。她看着递到面前的月光兰,那微光似乎更柔和了些。她没有立刻去接,而是认真地看着少女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苏小蛮。”少女回答,声音不大,但清晰。

“小蛮。”林芸汐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郑重地道,“谢谢。玉簪你收下,这是交换,不然我心不安。你爹的墓碑,总要立一个。”她将玉簪塞进苏小蛮手里,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株月光兰。入手微凉,叶片柔软,那淡淡的银光似乎能安抚人心。

苏小蛮握着尚带林芸汐体温的玉簪,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质,没有再推辞。她点了点头:“好。我带你们去那个破庙。不过……你得帮我一起抬。”

“当然!”林芸汐立刻应道。

两人达成共识,气氛缓和了许多。林芸汐将月光兰小心地揣进怀里,和苏小蛮一起走向福伯。

靠近了,苏小蛮才看清福伯的样子——脸色灰败如土,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,草席上还沾着暗褐色的血迹。她皱了皱眉,没说什么,只是蹲下身,和林芸汐一起,一人抬头,一人抬脚,试图将福伯连同草席一起抬起来。

福伯很瘦,但成年男子的骨架重量依然不轻,对于两个营养不良又疲惫不堪的少女来说,很是吃力。草席粗糙的边缘磨着她们的手掌和肩膀。

林芸汐咬着牙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苏小蛮也憋红了脸,闷声发力。

就在两人调整姿势,苏小蛮侧身用力时,她因为弯腰低头,后颈处一段脏兮兮的衣领滑开了一些。

林芸汐的目光无意中扫过。

就在苏小蛮后颈发际线下方一寸左右的位置,皮肤上,有一个淡淡的、拇指大小的印记。

那印记的形状很奇特,像是一簇跳动的火焰,又像某种抽象的羽毛纹路,颜色是极淡的红色,几乎与周围肤色融为一体,若非角度和光线恰好,极难察觉。

就在林芸汐看到那个胎记的瞬间——

“嗡!”

她的脑海深处,毫无征兆地炸开一阵尖锐的刺痛!那痛楚来得如此猛烈,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凿进了她的太阳穴!

伴随着剧痛,一幅极其模糊、破碎的画面在她眼前闪电般掠过:

漫天血色,残阳如烬。一个身穿赤红战甲、手持燃烧着烈焰长剑的少女背影,挺立在尸山血海之中。战甲破碎,长发飞扬,那少女的背影倔强而孤独,仿佛要燃尽一切。然后,画面戛然而止,只剩下那抹灼眼的红和深入骨髓的悲壮与……熟悉感?

刺痛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只是一刹那,林芸汐眼前发黑,身体晃了晃,差点脱手。

“你怎么了?”苏小蛮察觉到她的异样,连忙问道,同时努力稳住自己这边的重量。

林芸汐用力甩了甩头,将那残像和剧痛带来的眩晕感压下去。她再看向苏小蛮的后颈,衣领已经恢复了原状,遮住了那个胎记。刚才的一切,仿佛只是过度疲惫下的幻觉。

“没……没事。”林芸汐的声音有些发虚,她重新抓紧草席,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,“有点脱力。我们继续。”

苏小蛮疑惑地看了她一眼,见她脸色比刚才更白,嘴唇上的伤口又渗出了一点血丝,便信了是脱力所致。“嗯,坚持一下,庙不远。”

两人不再说话,抬着福伯,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乱葬岗东边那片稀疏的林子走去。

林芸汐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。

那个胎记……那瞬间的刺痛和破碎画面……绝不是幻觉!

苏小蛮……这个在乱葬岗相遇、身世可怜、刚刚失去父亲的散修之女……她的身上,到底藏着什么秘密?那个持剑的赤甲少女背影,又是谁?和自己万世轮回的宿命,有什么关系?

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,但此刻,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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