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芸汐站在原地，双手拢在袖中，指尖微微收紧。她知道，搜院是必然的。她也知道，自己那破败的小院里，除了灰尘和蛛网，什么都没有。但……她更知道，大夫人和林凤舞既然设下这个局，就绝不会空手而归。
她们会“搜”出她们想要的东西。
窗外的天色，不知何时阴沉下来。乌云聚拢，遮蔽了晨光。祠堂内，烛火的光芒显得更加微弱，仿佛随时会被涌来的黑暗吞没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。
要下雨了。
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淌。祠堂里只能听见烛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，以及林凤舞手指轻轻敲击座椅扶手的规律声响——嗒、嗒、嗒，像某种倒计时。
三位族老闭目养神，但眉头都微微皱着。左侧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，手指捻着腕间的檀木念珠，珠子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中间那位中年族老，呼吸绵长，胸膛起伏的节奏却比平时快了几分。右侧那位最年轻的族老，不时抬眼瞥向祠堂门口，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焦躁。
大夫人端坐主位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，姿态雍容。她的目光落在林芸汐身上，像在看一件即将被丢弃的旧物，平静中透着冰冷的审视。
林芸汐垂着眼，视线落在自己绣鞋前的地面上。青石砖的缝隙里积着薄薄的灰尘，一只小小的黑色蚂蚁正费力地拖着一粒比它身体还大的食物碎屑，沿着砖缝爬行。它爬得很慢，却很执着，绕过凸起的砖石边缘，避开散落的香灰。
她看着那只蚂蚁，忽然想起万世记忆碎片中某个模糊的画面——似乎也曾有这样一只蚂蚁，在她被囚禁的某座地牢里爬过。那时她浑身是伤，躺在潮湿的稻草上，看着那只蚂蚁爬过她的指尖，爬向墙壁的缝隙，消失不见。
那一世，她是怎么死的？
记不清了。只记得很痛。
祠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林芸汐抬起头。
林管事带着两名护卫快步走进祠堂，三人身上都沾了些雨水的气息——外面开始下雨了。细密的雨丝打在祠堂的瓦片上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。
林管事手中捧着一个托盘，托盘上盖着一块深蓝色的绸布。绸布下凸起的轮廓，隐约能看出是几页纸张和一个小布包。
“禀大夫人，三位族老，”林管事躬身行礼，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，“属下已带人仔细搜查了三小姐的住处。”
祠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托盘上。
大夫人缓缓开口：“可搜出什么？”
林管事深吸一口气，伸手揭开了绸布。
托盘上，赫然是几张泛黄的纸张，纸张边缘残缺不全，上面用朱砂绘制着复杂的丹炉图案和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。纸张的右下角，都有一个清晰的、用特殊墨料印制的“林”字标记——那是林家秘传丹方独有的防伪印记。
而在丹方残页旁边，是一个巴掌大的灰色布包。布包口没有系紧，露出里面一小撮淡紫色的粉末。粉末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，散发出一股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味道。
“迷魂散！”左侧那位白须族老猛地睁开眼，声音里带着震惊和怒意。
“还有家族丹方残页……”中间的中年族老脸色铁青，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？”
林凤舞“腾”地站起身，指着托盘，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：“母亲！您看！女儿说得没错！三妹妹果然窃取了家族丹方，还在炼制禁药！迷魂散——这可是修仙界明令禁止的邪药！服用后会神智迷乱，任人摆布！她炼制这种东西，是想做什么？！”
大夫人盯着托盘，胸膛剧烈起伏。她猛地一拍扶手，站起身，指着林芸汐，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：“孽障！你……你竟敢做出这等事！”
林芸汐看着托盘上的“证据”，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。
那些丹方残页，纸张的泛黄程度、墨迹的褪色状态，都显示它们至少有百年以上的历史。上面的“林”字标记，确实是林家独有的防伪印记，她曾在家族藏书阁的典籍里见过类似的图案。
而那包“迷魂散”——她虽未见过实物，但那股甜腻腥气，与典籍中记载的描述完全吻合。
栽赃。
赤裸裸的栽赃。
但栽赃得如此“专业”，如此“确凿”。
“芸汐从未见过这些东西。”她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，“这些不是我的。”
“不是你的？”林凤舞冷笑，“林管事从你床下的暗格里搜出来的！暗格！三妹妹，你倒是会藏啊！若不是这次搜查，谁能想到你那破院子里还有这等机关？”
林管事躬身道：“回三小姐，属下确实在您卧房床榻下方，发现了一块活动的青砖。撬开青砖后，里面有一个一尺见方的暗格。这些……就是从暗格里取出的。”
暗格。
林芸汐脑海中飞快闪过自己那间破败卧房的画面——那张硬木板床，床腿有一只是断的，用几块碎砖垫着。床下的地面铺着青砖，因为常年潮湿，有些砖块已经松动。
要提前在松动的砖块下挖一个暗格，塞进“证据”，再恢复原状，并不难。
尤其在她离府这几个月里，有足够的时间操作。
“我离府数月，院中无人看守。”林芸汐看向大夫人，“任何人都有可能潜入，埋下这些东西。”
“狡辩！”大夫人厉声道，“你的院子再破败，也是林家的内院！外人岂能随意潜入？更何况还要挖暗格、藏东西而不被发现？林芸汐，事到如今，你还想抵赖？”
她走下主位，来到林芸汐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：“私自离府数月，行踪诡秘；与散修联盟来往，身份可疑；炼丹房爆炸，疑点重重；如今又人赃并获，搜出家族丹方残页和禁药迷魂散——桩桩件件，证据确凿！你还有何话说？”
林芸汐抬起头，直视大夫人的眼睛：“母亲若认定芸汐有罪，芸汐无话可说。只是，这些‘证据’出现得太过巧合。芸汐离府前，院中并无暗格；离府后，院门虽锁，但以林家护卫之能，若真有人想潜入栽赃，并非难事。”
“栽赃？”林凤舞尖声道，“三妹妹，你倒是会倒打一耙！谁要栽赃你？你一个灵根破损、修为尽废的废柴，有什么值得别人栽赃的？难道家族还会冤枉你不成？”
三位族老交换着眼神。
白须族老捻着念珠，沉声道：“芸汐丫头，这些丹方残页，是家族百年前‘筑基丹’改良方的一部分，一直收在藏书阁三层，有禁制守护。你……是如何得到的？”
林芸汐心中一震。
筑基丹改良方——那是林家立足青云州的根基之一。虽然只是残页，但涉及筑基丹的核心配伍思路，价值不可估量。
“芸汐不知。”她摇头，“芸汐从未进过藏书阁三层。”
“那这暗格呢？”中年族老皱眉，“林管事说暗格内壁光滑，不像是新挖的。若真如你所说，是有人在你离府后潜入埋藏，那暗格应该很新才对。”
林芸汐沉默。
她无法解释。
因为解释无用。
大夫人要她认罪，林凤舞要她死，族老们需要给这件事一个“合理”的交代。而托盘上的“证据”，就是最“合理”的答案。
窗外的雨声大了些，雨水顺着屋檐滴落，敲打在青石台阶上，发出清脆的嗒嗒声。祠堂里弥漫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，混合着香烛燃烧的烟味，还有那包“迷魂散”甜腻的腥气，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。
“看来你是无话可说了。”大夫人转身走回主位，重新坐下，声音恢复了冰冷，“既然证据确凿，你亦无法自证清白，那便按家法处置。”
她看向三位族老：“三位叔公，此事证据确凿，林芸汐窃取家族秘传丹方，私炼禁药，行为卑劣，玷污门风。按家法第七条、第十三条、第二十一条，该如何处置？”
白须族老闭了闭眼，缓缓道：“窃取家族秘传，鞭笞二十；私炼禁药，鞭笞三十，废去修为；行为不端玷污门风……面壁思过，期限由家主定夺。”
“好。”大夫人点头，“数罪并罚，便取最重者——鞭笞三十，废去修为，打入后山‘思过崖’禁地，面壁三年，未经允许，不得踏出半步！”
“母亲英明！”林凤舞立刻附和，眼中闪过快意的光芒。
林芸汐站在原地，雨水的气息从祠堂门口飘进来，带着深秋的寒意，钻进她的衣领。她感到一阵冰冷的麻木，从脚底蔓延到头顶。
鞭笞三十。
废去修为。
思过崖禁地，面壁三年。
前两者是肉体与尊严的摧残，最后一项……是变相的囚禁，甚至可能是死亡。
思过崖位于林家后山深处，那里灵气稀薄，终年云雾笼罩，崖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。被罚入思过崖的族人，少有能活着出来的。要么死于崖上的恶劣环境，要么“失足”坠入寒潭，尸骨无存。
大夫人这是要她死。
只是换了一种更“合法”、更“体面”的方式。
“护卫！”大夫人喝道。
祠堂两侧，四名身穿黑色劲装的护卫应声上前。他们身材高大，面无表情，腰间挂着制式的长鞭。鞭身由某种妖兽的筋鞣制而成，呈暗红色，鞭梢分叉，像毒蛇的信子。
其中两人一左一右站到林芸汐身侧，伸手就要去抓她的手臂。
“等等。”林芸汐忽然开口。
她的声音不大，却让护卫的动作顿住了。
大夫人皱眉：“你还有何话说？”
林芸汐抬起头，目光扫过托盘上的丹方残页和迷魂散，又看向三位族老，最后落在大夫人脸上：“芸汐认罪。”
祠堂里安静了一瞬。
连林凤舞都愣了一下。
“但芸汐有一事不明，想请教母亲和三位叔公。”林芸汐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，“这些丹方残页，来自藏书阁三层，有禁制守护。芸汐灵根破损，修为尽废，是如何突破禁制，盗取出来的？”
大夫人眼神一凝。
林芸汐继续道：“迷魂散的炼制，需要‘幻心草’、‘迷迭花’、‘血蟾酥’等七种主材，其中三种是青云州明令禁止交易的违禁药材。芸汐身无分文，离府前连饭都吃不饱，是如何获取这些药材的？”
她顿了顿，看向林管事：“林管事，您搜查时，可曾在我院中发现炼丹的痕迹？丹炉、药渣、火炭，或是任何与炼丹相关的东西？”
林管事迟疑了一下，摇头：“未曾。”
“那便奇怪了。”林芸汐轻声道，“既无丹炉，也无药材，更无炼丹痕迹，这包‘迷魂散’，是从何而来？总不会是凭空变出来的吧？”
祠堂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。
三位族老再次交换眼神，这次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思。
大夫人脸色沉了下来：“巧言令色！你既能盗取丹方，自然也有办法获取药材、隐匿炼丹痕迹！这些不过是细枝末节，改变不了你犯罪的事实！”
“母亲说得是。”林芸汐垂下眼，“芸汐只是觉得，此事尚有疑点。若真有人要陷害芸汐，这些疑点，或许正是突破口。”
“陷害？”林凤舞尖声道，“三妹妹，你到现在还在胡言乱语！谁会陷害你？凭什么陷害你？”
林芸汐看向她，忽然笑了笑：“姐姐说得对。芸汐一个废柴，无权无势，谁会费心陷害呢？除非……芸汐碍了谁的眼，或是……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？”
林凤舞的脸色瞬间白了白。
大夫人猛地站起身：“够了！林芸汐，你罪证确凿，还敢在此妖言惑众，挑拨离间！护卫，还不动手！”
四名护卫再不犹豫，两人抓住林芸汐的手臂，反剪到身后。另一人解下腰间的长鞭，手腕一抖，暗红色的鞭身在空气中甩出一道刺耳的破空声。
“就在祠堂外行刑。”大夫人冷冷道，“让所有族人都看看，背叛家族、玷污门风的下场！”
护卫押着林芸汐，走向祠堂门口。
雨水从屋檐滴落，打湿了青石台阶，也打湿了林芸汐的绣鞋和裙摆。冰凉的湿意透过薄薄的鞋底，渗入脚心。
她被押到祠堂外的空地上。雨水很快淋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，黑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，素色的衣裙变得透明，紧紧裹住单薄的身体。
祠堂里，大夫人、林凤舞和三位族老走了出来，站在屋檐下。陆续有林家的族人、仆役闻讯赶来，围在空地边缘，窃窃私语，指指点点。
“那是三小姐？”
“听说窃取了家族丹方，还炼禁药……”
“真是丢尽了林家的脸！”
“活该！一个废柴，不安分守己，还敢做这种事！”
雨水模糊了林芸汐的视线。她看着那些或鄙夷、或好奇、或麻木的面孔，忽然想起万世记忆中的某一世——似乎也曾这样，被押在众人面前，接受审判和羞辱。
那一世，她是怎么挺过来的？
记不清了。
只记得很冷。
持鞭的护卫走到她身后三丈处站定，手腕再次一抖，长鞭如毒蛇般扬起。
“行刑！”大夫人的声音穿透雨幕。
鞭子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