鞭子撕裂空气,带着雨水和刺耳的呼啸,狠狠抽在林芸汐的背上。
“啪——!”
皮开肉绽的声音被雨声掩盖了一半,但那股火辣辣的、撕裂般的剧痛,却像烧红的烙铁,瞬间烫穿了她的意识。素色的衣裙在鞭梢下绽开一道裂口,下面的皮肉翻卷起来,鲜血混着雨水,迅速染红了破碎的布料。
林芸汐身体猛地一颤,牙关瞬间咬紧,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。她没让自己叫出声,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。
雨水冰冷,鞭痕滚烫。
第二鞭紧接着落下,抽在肩胛骨上,骨头传来令人牙酸的震动。第三鞭、第四鞭……鞭影在雨幕中交织成一片暗红色的网,每一次落下,都带起一蓬血雾和破碎的布屑。
围观的人群中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,有人别过脸去,有人却看得更加兴奋。
林芸汐跪在积水的青石地上,双手被反剪在身后,无法动弹。她低着头,雨水顺着发梢滴落,混着眼角不知是雨还是别的什么液体,模糊了视线。每一次鞭子落下,她的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痉挛,但自始至终,她没有惨叫,没有求饶。
只有越来越急促的呼吸,和背上那一片血肉模糊的灼热地狱。
第五鞭抽在腰侧,鞭梢卷过皮肤,留下一道螺旋状的伤口。第六鞭、第七鞭……疼痛开始叠加,从最初的尖锐刺痛,逐渐变成一种弥漫全身的、钝重的灼烧感。她感觉自己的背已经不属于自己,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生肉,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。
雨越下越大。
雨水冲刷着伤口,带来短暂的清凉,随即又被新的鞭痕覆盖。血水顺着她的脊背流下,在积水中晕开一圈圈淡红色的涟漪。她的嘴唇咬破了,铁锈味在舌尖蔓延,但她依然死死咬着,不让任何声音从齿缝间漏出。
不能叫。
不能让他们得逞。
这是她仅剩的尊严。
屋檐下,林凤舞站在大夫人身侧,嘴角勾起一抹快意的弧度。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,但她毫不在意,只是专注地看着雨中那个颤抖的身影,看着鞭子一次次落下,看着血水一次次飞溅。
“母亲,”她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,“您看,她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大夫人面无表情,双手拢在袖中,目光平静地看着行刑现场。雨水顺着屋檐滴落,在她面前形成一道水帘,透过水帘,林芸汐的身影显得模糊而扭曲。
“三十鞭,一鞭都不能少。”她淡淡道。
“那是自然。”林凤舞轻笑,“不过母亲,您说……她会不会就这么死了?”
“死了也好。”大夫人语气依旧平淡,“省得日后再生事端。”
林凤舞眼中闪过一抹狠厉:“女儿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鞭刑继续。
第十鞭、第十一鞭……林芸汐的意识开始模糊。疼痛已经超越了某个阈值,变成一种麻木的、持续不断的嗡鸣。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飘,灵魂似乎要脱离这具饱受摧残的躯壳。雨水打在脸上,冰冷刺骨,却无法驱散体内那股灼热的痛楚。
她开始数数。
十二、十三、十四……
每数一下,就代表又熬过了一鞭。这个简单的计数,成了她维持清醒的唯一支点。她不能昏过去,不能在这里倒下——至少,不能在他们面前彻底崩溃。
十五鞭抽在左肩,鞭梢扫过脖颈,留下一道血痕。温热的液体顺着锁骨流下,混着雨水,浸湿了前襟。
十六、十七……
围观的人群中,有些年纪小的仆役已经不忍再看,悄悄退到了人群后方。但更多的人还在看,眼神里有好奇,有麻木,也有幸灾乐祸。在这个实力为尊的世界,弱者受罚,强者围观,本就是常态。
林芸汐透过雨幕,看到了那些面孔。
她忽然想起万世记忆中的某一世——似乎也曾这样,被绑在刑架上,被众人围观。那一世,她是个叛国的将军,被敌国俘虏后公开处刑。鞭子、烙铁、盐水……他们用尽一切手段折磨她,想让她屈服,想让她求饶。
她没有。
那一世,她是怎么死的?
记不清了。只记得最后,她的喉咙被割开,鲜血喷涌而出,染红了刑场的地面。临死前,她看到天空中有飞鸟掠过,自由自在。
自由……
多么奢侈的词。
第十八鞭落下,抽在已经血肉模糊的背上,伤口叠加伤口,痛楚叠加痛楚。林芸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,但依然没有惨叫。
她咬紧牙关,牙齿深深陷入下唇的软肉,更多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。
不能叫。
不能……
十九、二十……
计数变得艰难。意识像风中残烛,随时可能熄灭。雨水冲刷着伤口,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,但背上的灼痛却越来越清晰,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皮肉里搅动。
她开始出现幻觉。
雨幕中,似乎出现了许多模糊的影子。那些影子穿着不同时代的服饰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但他们的眼神都一样——冰冷,漠然,或是带着残忍的快意。
万世轮回中,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。
那些背叛她的人,那些看着她死去的人,那些在她痛苦时露出微笑的人……
为什么?
为什么总是她?
第二十一鞭抽在腰际,鞭梢卷过腹部,留下一道深深的淤痕。林芸汐闷哼一声,身体向前倾倒,额头几乎触到积水的青石地面。雨水灌进鼻腔,带来一阵窒息感。
护卫抓住她的头发,将她重新拽起。
“跪好!”粗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林芸汐艰难地抬起头,雨水顺着脸颊流下,混着血水,滴落在青石上。她的视线模糊,只能看到屋檐下那几个模糊的身影——大夫人、林凤舞、三位族老。
他们都在看着她。
看着她受刑,看着她痛苦,看着她尊严扫地。
一股冰冷的愤怒,从心底深处涌起。
这愤怒不是针对某个人,而是针对这该死的命运,针对这万世轮回的诅咒,针对这高高在上、视众生为玩偶的天道!
凭什么?
凭什么她要承受这一切?
第二十二鞭、第二十三鞭……鞭子继续落下,但林芸汐已经感觉不到具体的疼痛了。所有的痛楚汇聚成一片灼热的海洋,将她整个人淹没。她漂浮在这片海洋里,意识时而清醒,时而模糊。
她开始听到声音。
不是现实中的雨声、鞭声、人声,而是来自记忆深处的、破碎的呓语。
“……芸汐,对不起……”
“……为了大道,你必须死……”
“……这是你的命……”
“……轮回永无止境……”
那些声音重叠在一起,像无数根细针,刺入她的脑海。她看到无数张面孔在眼前闪过——温文尔雅的大师兄、权势滔天的帝国太子、神秘强大的隐世高人……他们对她微笑,对她许诺,然后转身,将刀剑刺入她的心脏。
万世轮回,万次背叛。
每一次,都痛彻心扉。
第二十四鞭抽在右肩,鞭梢扫过手臂,留下一道血痕。林芸汐的身体再次颤抖,但这一次,她的眼神变了。
那不再是痛苦、绝望、或是麻木的眼神。
而是一种冰冷的、燃烧的、近乎疯狂的光芒。
她盯着屋檐下的林凤舞,盯着那个此刻正露出得意笑容的嫡姐。
这一世,你也要背叛我吗?
这一世,你也要看着我死吗?
好。
很好。
第二十五鞭、第二十六鞭……鞭刑接近尾声。林芸汐的背上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,纵横交错的鞭痕覆盖了整个背部,有些地方深可见骨。血水不断涌出,又被雨水冲淡,在青石地上汇成一片淡红色的水洼。
她的呼吸微弱,脸色苍白如纸,但眼神却越来越亮。
那是一种濒死之人回光返照般的亮,一种将全部生命力凝聚在一点上的亮。
她还在数。
二十七、二十八、二十九……
最后一鞭。
持鞭的护卫深吸一口气,手腕猛地一抖,长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,带着全部的力量,狠狠抽在林芸汐的脊梁正中!
“啪——!!!”
这一鞭的声音格外响亮,甚至压过了雨声。
林芸汐的身体猛地向前扑倒,整个人瘫在积水中,再也无法支撑。血水从她口中涌出,混着雨水,在青石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。
三十鞭毕。
祠堂外一片寂静,只有雨声哗哗作响。
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倒在积水中的身影,看着她背上那片血肉模糊的惨状,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手指,看着她艰难地、一点一点地试图撑起身体。
但她失败了。
她的手臂无力地滑落,整个人再次瘫倒。
屋檐下,大夫人缓缓开口:“带过来。”
两名护卫上前,一左一右抓住林芸汐的手臂,将她从积水中拖起。她的双腿已经无法站立,只能被半拖半拽地带到祠堂前的台阶下。
雨水冲刷着她身上的血污,但新的血液还在不断渗出。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,遮住了大半面容,只露出一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此刻半睁着,眼神涣散,但深处依然燃烧着那点不肯熄灭的光芒。
行刑的护卫走到她面前。
这是一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汉子,面容粗犷,眼神冷漠。他修炼的是林家最基础的《青木诀》,只有凝气三层的修为,在家族中属于底层护卫。但此刻,他掌握着对林芸汐执行最后一道惩罚的权力——废去修为。
当然,所有人都知道,林芸汐灵根破损,本就没有修为可言。但这道程序必须走,这是家族法度的象征。
护卫运起体内微薄的灵力,右手掌心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。他抬起手,对准林芸汐的丹田气海位置,缓缓按下。
这一掌不会造成实质伤害,因为林芸汐的丹田本就破损,无修为可废。但这掌中蕴含的灵力,会象征性地冲击她的气海,完成“废修为”的仪式。
手掌落下。
掌心触及林芸汐腹部湿透的衣衫,触感冰冷而柔软。
护卫催动灵力,青光大盛——
就在这一瞬间。
林芸汐丹田深处,那沉寂了十七年、破损不堪的灵根,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像沉睡的火山被外界的震动惊醒,像干涸的河床深处还有暗流涌动。那颤动极其微弱,微弱到连林芸汐自己都几乎无法察觉,但确实存在。
紧接着,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,从丹田深处升起。
冰冷。
灼热。
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交织在一起,像冰与火在体内碰撞。冰冷刺骨,仿佛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冻结;灼热滚烫,又像有岩浆在经脉中流淌。这感觉来得突然,去得也快,只是一闪而逝,便再次沉寂。
但那一瞬间的异动,却让林芸汐涣散的眼神骤然聚焦。
她感觉到了。
虽然微弱,虽然短暂,但她确实感觉到了——丹田深处,有什么东西,还活着。
护卫收回手掌,青光散去。
“禀大夫人,三小姐修为已废。”他躬身汇报,声音毫无波澜。
大夫人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林芸汐身上,看了片刻,淡淡道:“押往后山思过崖,面壁三年。没有家族命令,不得踏出崖顶半步。”
“是。”
护卫再次抓住林芸汐的手臂,将她拖向祠堂侧门。那里停着一辆简陋的马车,拉车的是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,车厢破旧,连遮雨的篷布都残缺不全。
林芸汐被像破布一样扔进车厢。
身体撞击在硬木板上,背上的伤口再次崩裂,剧痛让她眼前一黑,几乎昏厥。她蜷缩在车厢角落,雨水从篷布的破洞漏进来,滴在她脸上,冰冷刺骨。
车厢外,传来脚步声。
林凤舞撑着伞,走到马车旁。她弯下腰,透过车厢的缝隙看向里面,看到林芸汐奄奄一息的模样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然后,她压低声音,对车夫说:“崖下寒潭,知道该怎么做吧?”
车夫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,闻言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。他点了点头,声音沙哑:“大小姐放心。”
“要像‘意外’。”林凤舞补充道,语气轻描淡写,仿佛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明白。”
林凤舞直起身,最后瞥了车厢一眼,转身离开。伞面在雨中划出一道弧线,雨水顺着伞骨滴落,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车夫坐上驾车的位置,扬起鞭子。
“驾!”
老马嘶鸣一声,拖着破旧的马车,缓缓驶离祠堂。车轮碾过积水的青石路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,渐渐消失在雨幕深处。
马车颠簸着驶入山林。
山路崎岖,车厢剧烈摇晃。每一次颠簸,都让林芸汐背上的伤口与硬木板摩擦,带来新的痛楚。她咬紧牙关,强忍着不让自己昏过去。
意识在疼痛和寒冷中浮沉。
她想起刚才丹田深处那一闪而逝的异动。
那是什么?
破损的灵根……难道还有恢复的可能?
不,不可能。灵根破损,是修仙界公认的绝症,除非有逆天改命的机缘,否则绝无修复可能。但刚才那冰冷与灼热交织的感觉,又是那么真实……
还有林凤舞的话。
崖下寒潭。
要像“意外”。
呵。
果然,她们不会让她活着到达思过崖,不会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。鞭刑只是开始,废修为只是过场,真正的杀招,在这里等着她。
寒潭……
林芸汐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关于后山思过崖的记忆。那是林家惩罚犯了大错的族人的地方,位于后山深处,崖顶有一座简陋的石屋,崖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。潭水冰冷刺骨,据说连凝气期的修士掉进去,都撑不过一炷香时间。
如果她在前往思过崖的途中“意外”坠崖,落入寒潭……
尸骨无存,死无对证。
好算计。
马车继续颠簸前行,雨声渐小,但山林中的雾气却浓了起来。白茫茫的雾气笼罩着山路,能见度越来越低。车夫放慢了速度,老马喘着粗气,蹄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。
林芸汐艰难地挪动身体,试图坐起来。但背上的伤口让她每动一下都痛彻心扉,她试了几次,最终只能放弃,继续蜷缩在角落。
她需要保存体力。
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她都需要尽可能多的体力来应对。
马车又行驶了一刻钟,山路越来越陡,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格外清晰。雾气浓得化不开,车厢外一片白茫茫,连路边的树木都看不清轮廓。
忽然,车夫拉紧了缰绳。
马车停了下来。
车厢外传来车夫沙哑的声音:“三小姐,前面路滑,马车过不去了。您得下来走一段。”
林芸汐睁开眼睛,透过篷布的破洞看向外面。
白雾弥漫,什么都看不清。
但她知道,这里离思过崖还有一段距离,根本不可能“马车过不去”。
杀机,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