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，天还没亮透，沈汉东就已经醒了。
石头屋窗外的天色刚刚泛起鱼肚白，海边的早晨来得早，渔民出海也早，已经隐隐约约能够听到海边的小码头上，传来的渔船出海的发动机声音了。
沈汉东隔着那张布帘子，能听到里面陈淑青均匀的呼吸声，这女人昨晚睡得很沉，很踏实，现在还没醒。
沈汉东也不吵醒她，自己偷偷爬了起来，轻手轻脚起了床，穿上凉鞋出了房门。
出了屋子，天色才蒙蒙亮，院子里静悄悄的，五个妹妹挤在父母以前住的那间屋子里，这会儿都还没醒。
沈汉东走到屋子最左边的那间简陋灶房，进了灶房，蹲下身来，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柴，准备生火做早饭了。
昨天跟阿年他们约好了，今天一早，要五个人一起出海，再去昨天捕捞到大黄鱼的那片海域碰碰运气。
虽然知道鱼群一旦被冲散，就很难再聚拢回来了，但沈汉东还想再去看看，他的眼睛能看见海中活物，只要到了那片海域，附近有没有鱼群，他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昨天晚上沈汉东对陈淑青说他们今天不起早，不赶时间，其实是故意这么说的。
沈汉东是不想让陈淑青太早起来给他做饭太辛苦，想让她多睡一会儿，早饭他自己做就行了。
“你啥时候起的呀，不是说今天出海不赶早吗？”
沈汉东蹲在灶台前烧火做饭，身后就传来了陈淑青的声音。
沈汉东回头一看，见陈淑青也起了，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，头发有些凌乱，正揉着眼睛从屋里走出来。
“阿青，你怎么不多睡会儿啊。”
沈汉东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，一边咧嘴笑说。
陈淑青走过来，蹲在他身边，故作生气的说：
“你就知道骗我，明明你们今天要早起出海，自己一个人起来做饭也不叫我的。”
沈汉东笑：“我这不是想让你多睡会儿嘛。”
陈淑青听了，心里也是暖暖的，她接过沈汉东手里的火钳说：
“还是我来做早饭吧，今天你们要出海，得吃饱些才行的。”
“好，那你来做吧。”
沈汉东也不跟她争了，笑着站起身来，去院子里的水缸边舀水洗脸去了。
清凉的井水扑在脸上，整个人都清醒了，沈汉东洗完脸，把毛巾拧干挂在绳子上，又去上了个厕所。
回到灶房的时候，陈淑青已经把锅烧热了，正在往锅里下米，她一边煮米粥，一边从篮子里拿出几个鸡蛋，放进米锅里一起煮了。
鸡蛋是昨天下午陈淑青从王婶家里买来给几个妹妹补身体的，昨晚已经煮了几个，还剩下几个，现在沈汉东要出海，就煮给他吃了。
“阿青，鸡蛋留着给几个妹妹吃，我用不着的。”沈汉东说。
陈淑青抬眼看他一眼，笑着嘴角微微弯了弯：
“你就别省了，出海那么辛苦，不吃饱怎么行的，我还得给你烙几个饼，晌午在船上饿了吃。”
沈汉东看着这个女人忙碌的身影，心里一阵暖意，他走过去，从身后轻轻抱了抱她，在她耳边说：
“阿青，等我挣了钱，咱们日子会好起来的，相信我。”
陈淑青被沈汉东从后面抱住，她的身子微微一僵，随即又软了下来，心里早就暖洋洋的了，脸颊有些娇羞的泛起了红晕，轻声点头：
“嗯，我信你，你可别抱啦，待会儿几个妹妹醒了看见的。”
沈汉东嘿嘿一笑，这才松开了手，蹲在灶膛前帮她看火。
两人就这样一个烧火煮饭，一个在旁边烙饼，谁也没说话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馨在小小的灶房里流淌。
天已经大亮了，太阳从海平线那边升起来，橘红色的光芒照进院子，这会儿几个妹妹也醒了，最先醒来的是最小的幺妹，她趿拉着一双大人的破凉鞋，揉着眼睛从屋里走出来，一边走一边喊：
“大哥，大哥，今天你还去赶海吗？”
沈汉东笑着走过去，一把将她抱起来：
“今天大哥不赶海了，大哥要出海捕鱼，下午才能回来，幺幺在家陪姐姐们玩，好不好？”
沈幺幺撅了撅小嘴，有些不情愿，但还是乖乖点了点头：
“嗯嗯，那大哥你要早点回来，给幺幺带大螃蟹。”
“好，大哥给你带最大最大的螃蟹。”
沈汉东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儿。
接着二妹，三妹，四妹也陆续起来了，大妹沈一霞是最后一个出来的，她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布衫，两根麻花辫梳得整整齐齐，她已经消除了对大哥的隔阂，这会儿见到大哥抱着幺妹在院子里玩，她问：
“哥，你今天也要出海吗。”
沈汉东放下幺妹，走到沈一霞面前，笑说：
“我趁这几天运气好，出海多挣点钱，一霞，后天星期一，我带你去县里高中，把学费交了，你之前不是读到高一下学期就退学了吗，我打听过了，可以复学的，只要把学费补上就行。”
沈一霞听了，却低着头不说话了，她昨晚又想了一晚，她还是想放弃学业在家里分担，跟大哥大嫂一起挣钱盘几个小的妹妹上学，因为她心疼大哥一个人盘她们这么多妹妹上学，压力肯定不小的，但是她又不敢说，上次说了一次，大哥就骂了她了。
沈汉东见大妹欲言又止，有心事的样子，就问：
“一霞，你咋了，有事就说。”
沈一霞犹豫了会儿，这才咬了咬嘴唇，再次大胆的开了口，声音却很轻：
“哥，要不，我还是不去上学了吧，在家帮嫂子干活，还能挣点钱一起盘几个小的妹妹上学。”
沈汉东就知道大妹心里是这样想的，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妹妹了，这个妹妹太懂事了，也是心疼的说：
“说什么傻话啊，一霞，我已经说了，你必须得去上学，二凤她们也都要去上学，过几天我就去镇上给二凤报名，你们都要上学，该报名的报名，该交钱的交钱，你放心，哥现在能挣钱了，供得起你们几个上学，你别操心就是了，也别胡思乱想，知道了吗。”
沈一霞抬起头来，看着自己的大哥，眼眶突然有些发红了，她想说些什么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：
“嗯，哥，我知道了，我会努力的。”
“这就对了嘛。”沈汉东这才咧嘴笑了，然后又看向二妹：“二凤，过两天我也得跟你去镇上初中报名，你也要努力了。”
沈二凤笑着点头：“嗯嗯，大哥，我会跟大姐一样努力的。”
陈淑青这会儿在灶房里笑着喊：“早饭好了，都来吃饭吧。”
一家人都进了屋，围坐在那张破旧的八仙桌前，桌上摆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米粥，一盘炒青菜，一盘咸鱼干，还有几个煮鸡蛋。
沈汉东把鸡蛋剥了壳，先给了幺妹一个，又给其他几个妹妹一人剥了一个，剩下的最后一个，他递给了陈淑青。
吃完饭，沈汉东收拾了一下赶海工具，就准备出发了。
陈淑青把烙好的饼用一块旧布包好，塞到他手里，叮嘱道：
“晌午记得吃啊，别饿着。”
沈汉东接过饼，笑着说：
“知道了，阿青，下午四五点我们就能回来，你到时候带几个妹妹来码头，今天应该也能有些收获。”
“嗯，我记着了。”陈淑青点点头。
沈汉东出了院门，踩着村里坑坑洼洼的石子路往小码头走去了。
“哎呦，汉东，这么早又要出海呀。”
路过王婶家门口的时候，王婶正端着个木盆出来倒水，看见沈汉东拿着赶海工具去码头，就眯着眼睛打起了招呼。
自从昨天沈汉东捕捞到一网大黄鱼之后，王婶就对这小子刮目相看了，而且昨天沈汉东还送了一条三斤多的大黄鱼给她，那条鱼王婶舍不得吃，拿去收购站买了好几块，给她高兴坏了。
沈汉东停下脚步，也是笑了笑：
“对啊，跟阿年他们约好了出趟海。”
王婶啧啧两声：
“啧啧，汉东，你这几天可是时来运转了，要是今天还能捕到鱼回来，记得再送给王婶一条。”
“那得看情况了。”
沈汉东知道王婶喜欢贪便宜，只是含糊应付了一句，也就没再搭理她，提着渔具走了。
王婶等沈汉东走远了，她才嘀咕一句：“这小子，还真是变了个人似的····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