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诊散后,师徒从大高玄殿回到杂院,许顺正在收拾林远留下的木料,问明日还做不做。林远想起周成的话,叫他先别收,有几件活得托付给他。
陈老道托人给孙家送话,原先说定的坐诊先停。林远手里余下的门窗活,则请许顺带人做完;该给帮手的钱,从自己那份里出。他原想每日从殿里回来还能赶些木活,夜里对过师父要用的案册,却连院中几声锯响都没听见,伏在桌边睡着了。许顺来还借用的灯,老道让他轻些,又把徒弟叫起来脱鞋。
服药头一日,林远只能在外头等。第二日陈老道要他帮着记起居,周成问过,才让进去。每个人身旁原有一页脉案,他把师父问出的饮食、夜醒添在另纸上,写完交给周成看。
刘进还肯多说几句,年轻些的内官却总说好。问吃得怎样,说比昨日好;问夜里睡了多久,也说睡得好。到了服药第三日午后,林远来时,看见他端着水碗,桌上的饭却没动多少。
“饭不合口?”
他说才送来。照应他的内官从门外经过,听见便接了一句:“送了好一阵了。你要吃便吃,凉了还得热。”
林远问他这一顿吃了多少。他望着碗,说比昨日多,让他照昨日那样记。
“饭才扒过两口。”照应的内官还没走,“你自己不吃,别回头说我没送。”
床上的人叫他出去,拿碗的手却一直没放下。林远将纸压在砚下,坐过去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。他低头喝水,只说渴。
“我叫师父来。饭先放着。”
“别叫了,喝过这碗就好。”
林远已经走到门口,听见他在后头又叫了一声,仍去外间找了陈老道。老道问过,又把罗御医请来,两人诊看以后,当晚的药便停了。
那内官见有人把药取走,撑着床沿要起来,问这事是不是也要报上去。
罗御医正在写脉案,抬头说:“病里添了什么都得报。你先躺下。”
“小的明日兴许就好了。”
“明日好些也先歇着。”
林远扶他躺回去。他却仍抓着林远的袖子,低声问那页上写了什么。林远将口干加重、饭量未增念给他听,他越听越急,连说先前没这么重,如今停了,往后差事若叫别人顶去,怕是回不来了。
陈老道还没走,听见这句话,问当值的人可曾说过这种话。对方连忙摇头,说只管照料,从不管原处的差役。床上的人不肯再说,老道也问不出来,只能嘱咐当值的夜里多来看看。
“你今夜还渴,便照实说。”老道临走又回过头,“人就在外间,别等到明早。”
林远跟出去,问能不能替他向原处说一声,养好了仍回去当差。
周成正收簿子,听了看他一眼。
“那是内官的事,我替谁答应?”
当晚回杂院,林远还记着那人抓住袖子的力气。许顺问今日如何,他只说有个人吃了药不舒坦,已经停了。许顺先问是不是师父的方,听说是,便也发起愁来,过了一会儿,问还让不让看那人。
“明早就去。”
陈老道回来得更晚。林远留着灯等,师父进屋便让他把誊本取出来,要再对一遍。临到睡下,他忍不住问这一回会不会便退方。
“等他缓过来再说。”
“若缓不过来呢?”
老道脱鞋的手停了。林远坐在炕边,忽然很想把后半句收回去。
“那就接着治。明日早些叫我。”
停药的内官又由医官照看了两日,口渴渐缓,饭也吃得下了。林远来记时,他仍先问哪日能回去。林远答不了,请周成帮着找当值内官,托他往病人原来当差的地方带句话。对方答应替问,没许什么时候有回音。林远回来照实转告,床上的人又问了一遍带话人是谁,才肯说昨夜睡得如何。
刘进继续用了七剂,饭比先前多进一些,夜里也少醒了,腹胀仍时有发生。周成拟呈时,陈老道补了这一项,罗御医看过,两人的情形一并报了上去。
呈报送去,仍没有召见的消息。隔日周成来取原案,林远带着送进旁屋,陈老道与罗御医正在核看这两人的记录。刘进有所好转,另一个却添了症,眼下还不能据此定下进御的方。院中另拟的几个人,也须再合诊。
林远听说还要留人,便问师父明日是否仍来。老道让照旧,又叫他把停药后观察的两页一并取来。
又隔数日,第二批来合诊的四个人中只留下两人。一个用了五剂,饭量稍增;另一个从头到尾都没觉出什么。医官再留他们两日,问得那人烦了,当着林远抱怨,自己吃饭睡觉俱是原样,再留十天也是这样。
林远便照着写。他说得实在,倒省了许多追问。
第二轮试服时,车行叫许顺捎话,请林远把借用的工具送还。
傍晚从殿中回来,林远便同许顺去了。掌柜正在看人装车箱,林远进门时,他还朝这边招手,叫帮着扶一把。箱子搁稳,里面的匠人钉牢了,林远才腾手拿出工具。
“都在这里了。欠的活,可还剩下什么?”
掌柜让许顺对数,先将一把曲尺拿给了新来的匠人。
“窗都装了,工钱昨日结给小许了。你那几只箱,这位师傅接着做,料也用得上。”
林远向那人点头。原先他拆下的几块旧板还靠在墙边,没来得及整的箱口已经合好了。他站在旁边看了一阵,掌柜问道长那边的事是不是办完了,他只得说尚未。
“那你先忙那头。俺这儿要有人天天来,货装不上,车也走不了。”
林远原还想问往后缺人能不能叫自己,听见这话,便没再开口。许顺交清工具,掌柜另叫他明日来补两块门板,没有再问林远。
回到杂院,老道正等他取银子。东厢又该付房钱,这个月坐诊停了,两人从卖驴的银子里支出房钱、米钱。老道拿房钱去找曹婆婆,林远将米钱交给许母。她让他去灶上端饭,许顺已经把余下的那份修窗钱数好,放在他的碗旁。
钱仍照两人先前说定的分,只扣了替手的工钱。林远收起来,吃完饭便去取次日要带的案册。
从第一剂起,到第二轮观察结束,已经过了半个多月。前后试服的四个人,两个稍有起色,一个如前,一个停了药。每日从殿中回来,陈老道仍要翻看原案,林远便陪着再核一遍。往后能否进御,谁也不肯先给一句准话。
……
十月下旬,师徒又被传到大高玄殿。玄真只说魏公公要问话,叫他们把试服中所见的想清楚。
魏忠贤来时,罗御医和院判已候在屋里。林远随师父行过礼,退到侧后,听见魏忠贤先问停药的那名内官。
“如今呢?”
“口渴已缓,仍由人看着。”罗御医答。
“是方子的问题,还是挑的人不对?”
罗御医没有立刻接话。院判向前一步,说旧方偏温,几人病后情形有别,那内官服后添症,便不宜再用。往后选人时须更细,眼下也只能据各人的变化分别论。
魏忠贤让崔进把那人停药后的脉案也附在呈报里,转向陈老道。
“这几个人看了半月,皇爷能不能用?”
陈老道朝院判看了一眼,答道:“贫道还没见过陛下。”
屋里静了一阵。魏忠贤转过头,问院判如今能不能带他去看。院判说圣躬近日脉证已另录,仍需当面合诊,定过方才能请进,眼前这张不能原样呈用。
“明日咱家去请旨。”
院判躬身应了,魏忠贤却没叫起,接着问,若到时仍觉不合,肯不肯当面说。院判答应,他又将同一句问到罗御医和陈老道,两人也都应了。
“皇爷等了这些时日,你们不能为了好看,便说用得。真有可以调养的,也别彼此推着,只等旁人先开口。”
崔进记下明日要带的人和案册。听到两轮试服的起居记录也在其中,林远向周成看去;那些纸每日写完便交了,还得请他取出来,抄一份随身带着。
魏忠贤起身时看了他一眼,问这个徒弟做了什么。周成说起他每日帮着记述,那内官不肯说实话,也是他发觉饭没吃、总在喝水,叫来了陈老道。魏忠贤便叫也带上,问到时由本人回话。
众人退出去,陈老道仍留着同罗御医商量。林远借来记录誊抄,周成等他写完,收回原纸,将明日候人的时辰告诉他。师父也从里屋出来了,两人一道回去预备衣裳。
……
次日下午,崔进亲自来接师徒。
许顺正在院里刨一块门板,刨花落在林远新换的道袍上,他忙替着拂掉。崔进在门外催,陈老道让徒弟带好册子,自己先迎了出去。许顺跟到院门边,只看见两人随那内官走了。
到了候见的地方,罗御医已在廊下。林远将随带的册子交人查过,与师父站到一旁。里面有脚步声,出来的内官与崔进说了几句话,又看向陈老道。
“奉圣夫人问,昨日禀的,就是这位?”
崔进应了。那人又说皇上刚歇过,让医官先进去。罗御医随他去了,陈老道仍在外面等。
林远的手还伸在包袱里,摸着那几页已经翻熟的纸。又过了一会儿,门里才有人出来叫师父的名字。
“陈景初,带徒弟进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