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跟着师父进门,先看见榻边站着的妇人。
她正俯身同榻上的人说话,听见内官报陈景初的名字,才回过头来。崔进领师徒上前行礼,林远伏下身,膝下的砖比想的凉。他听见头顶有人问,是从陕西来的那两个么,魏忠贤答了,过了一会儿,才让他们起来。
皇帝比林远想的年轻。
朱由校靠着软枕,脸上有些倦色,正把一件木头东西搁到榻旁。林远只瞥见几枚轮齿,便收回目光。方才那妇人将枕头替他挪过,低声劝了句,他却摆手,朝陈老道问:“这方子,你从哪里得的?”
老道说了复阳子与白云观。罗御医在旁奏明原案已经核过,朱由校却问:“你后来治过的那个山西脚夫,停药养好以后,还能做活么?”
“能。后来还来找贫道看过别的病。”
朱由校点点头,让内官搬张小杌来。林远站在师父身后,终于敢又看一眼皇帝。
这个人明年八月会死。
他想起师父在京里给人看病,也常被问还能不能下地干活。皇帝却已经把手伸出来,袖口挽起,催陈老道坐近些。
老道坐下诊脉。妇人仍在榻边,林远听见魏忠贤称她奉圣夫人,才将人认准。他先前在书里看过她的名字,如今客氏离他不过几步,目光一直落在老道身上。
诊过脉,陈老道问起近日饮食和夜间睡眠。客氏知道得很细,昨日什么时辰歇、前夜醒了几回,都替皇帝答了。说到吃饭,她指着旁边刚撤下去的碗,说从早晨到现在,也只用了这些。
朱由校忽然插了一句:“午间还吃过。”
客氏转头问他何时吃的。皇帝说她出去那会儿,叫人拿过两块点心,没吃完。榻侧一名内官忙上前应,说当时奉旨取来,陛下只尝了几口。
“怎么不早说?”客氏脸上已有些不悦,“再端来饭,皇上自然不想用了。”
“是朕叫取的。问病,先让他说。”
那内官说完退下,陈老道接着问吃过以后可曾腹胀,眼下口中是否干苦。皇帝这回自己答,时而要想一想,有一处记不清,又让客氏说。林远站在师父身后,生怕漏听哪一句,纸笔却都交给了周成,手里空着。
罗御医把近几日脉案递给老道。两人低声说了片刻,院判也过来,指着其中一日补了几句话。朱由校等得不耐,问他们还要看多久。
“陛下今日的情形,与旧案有相合处。”陈老道起身回话,“旧方须再加减,贫道想与两位医官议定,再请陛下进用。”
“这么说,还是没定?”
院判答道:“臣等先前拟过,今日当面诊看,有两处须改。”
“去改。总得有个结果。”
师徒随医官退到旁屋,周成铺纸,院判让陈老道把方子说完。林远照旧站在师父身旁,却被叫到另一张桌前,将先前试服的记录交过去。周成翻到那名内官的几页,核过停药后的情形,才还给他。
方子议定时,窗外的日头已经偏了。陈老道在纸上具名,抬手揉了揉坐僵的腿。林远趁旁人去取副本,低声问:“师父,您觉得能成么?”
老道先看了眼门口。
“能不能治好,我眼下答不了。今日这张,可以试。”
他说完便去找罗御医,问今晚由谁当值。林远留下,将册子交给等在桌旁的周成。
……
朱由校将会诊单看了一遍,问这一次要服几日。
院判请先用一剂,服后再诊,若受得住,再接着进。朱由校问吃过会不会昏沉,罗御医答了,又将服后须留意的情形说给他听。客氏在旁听见还要看过夜间如何,便问前些日子试过的人,最早何时有起色。
“数日以后才见些变化,也有从头到尾如前的。”罗御医说。
“皇爷的身子经不起这样一张接一张地试。”
屋里没人接这句话。客氏转向魏忠贤:“这个方,你是怎样看中的?”
魏忠贤躬身回话,说太医院报来几份,此方留有前后病案,来人也在京中,已经合诊试用过。客氏仍看着他,说试的是别人,进的却是皇上的口。
“所以奴婢请旨,将人召来当面看。”魏忠贤转向院判,“今日这张,你们方才议定了。既到御前,就把能说的说清楚。可有什么话,方才没对咱家说?”
院判再度上前,说今日所拟与陛下脉证相合,可以试服,至于能有几分效,还须看药后的情形。
“先前停了药的那个人,起初不也是这么说的?”客氏问。
“是,所以臣请先用一剂,服后再诊。若有添症,由臣等当值的人即刻来报。”
“那就让知道前后的人守着。别今夜问起来,又说得去找谁。”
魏忠贤这才请皇帝示下。
朱由校把纸递回院判。
“这话朕听见了。既然医官都看过,便用一回。总这么拖着,朕也受够了。”
他又问陈老道,若今夜睡得不好,人在何处。老道答自己住在宫外,朱由校便叫魏忠贤替他安排近处候着。
魏忠贤应下,客氏这才不再争,转而问今晚谁守着、明早何时再诊。说到近侍,她点出一个常年在旁伺候的,嘱咐夜里有一点动静便来回她。院判想接着交代,她已经说起皇帝夜里怕哪扇窗漏风,朱由校听了一会儿,叫他们都退下,自己要歇歇。
林远随着师父行礼,刚要往外走,皇帝忽然叫住了他。
“你在葭州做过铁器?”
他赶忙回身。魏忠贤已在一旁说查验来历时看过州衙回执,做的是腰刀与铁钎。
“回陛下,是与后山的铁匠一道做的。小道管些木柄、器具,打铁的是赵铁生。”
“道士,还做这个?”
“山上添了几口人,要吃饭。”
话一出口,林远才觉得说得太直。他原先想过若见到皇帝该讲些什么,治河、练兵,哪一件都比修刀柄大;真到了跟前,答出来的却是自己这些月做过的活。
朱由校倒没生气,让人把榻旁的木件收到案上,又问林远会不会做轮轴。林远说做过小的,朱由校便让他往后做件小样拿来,眼下先跟着师父候诊。
这回退出去,林远没再回头。
……
首剂安排在次日上午。
师徒当晚留在西苑外一处候诊值房,崔进使人去杂院传了话,取来换洗衣物。林远把包袱打开时,里面还塞着两张饼。他问送来的人,那人说是同院少年添的,怕他们来回奔忙顾不上饭。
老道分了一张,吃过才说这里管饭,让下回捎话别再带。林远应着,又提起皇帝叫他做轮轴小样的事。
“我得找块好些的木头。”林远说,“院里剩的都是旧椽子。”
老道催他先吃饼,皇上并没叫他今夜就做。
老道拿水送下最后一口饼,问他可知罗御医住在哪间。林远说知道,老道便起身过去,留下他守着几本医案。隔壁很快又响起说话声,林远听不真切,铺好被褥坐了一会儿,也去问可有要抄的东西。
翌日复看过病情,院判准照议定的方进药。师徒再到暖阁时,药已经送来,验看、尝药都有经手内官。客氏接了药盏,先试过冷热才递过去,朱由校喝完,嫌口里苦,叫拿水来。
林远站得远,只能看见他喝了水,又同魏忠贤说话。魏忠贤禀的是外面的事,医官便领师徒退了出来。
整个上午,里面没再叫人。
林远在外间等着,听见院中有人走便抬头。周成来取册子,他跟过去问,罗御医只说尚无新添的不适,让他们先吃饭。陈老道去了饭桌,见徒弟仍站着,便替他拿了一双筷子。
午后皇帝歇得不久,起身叫人将昨日没装好的水轮搬来。林远随师父再进去时,他正和一个内官说木齿装反了,那人要拆,皇帝已经自己拿了过去,转动几下,叫先搁着。
客氏见医官进来,起身说今日醒得早些,精神也比昨日足。陈老道诊过,问皇帝身上怎样。朱由校答尚好,腹中仍有些胀,倒想吃些东西。
客氏立即叫人去传膳。
“少进些。”罗御医在旁提醒,“先看看腹中受不受得住。”
“晓得。皇爷这才想吃一回,难道还叫他空着?”
她已经把粥食点好,内官候着没走,目光从她那里移到医官身上。林远望着那人,一时觉得这才是最难办的差事。朱由校却叫他照着取来,又补了一句,先盛小半碗。